震天的喊杀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伤兵痛苦的呻吟、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劫后余生者压抑的啜泣。硝烟混合着浓重的血腥气,如同厚重的裹尸布,笼罩着这座刚刚经历炼狱的千年帝都。朝阳门前,尸积如山,凝固的暗红将汉白玉台阶染成了触目惊心的色泽。破损的旌旗无力地垂落,在带着焦糊味的寒风中微微摆动。
楚墨轩拄着寒玉剑,站立在一片狼藉之中,玄色战袍已被鲜血和污渍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而疲惫的轮廓。他呼吸粗重,胸口剧烈起伏,身上几处刀伤火辣辣地疼,但更深的疲惫来自精神。方才那决死的冲锋、惨烈的搏杀,几乎耗尽了他的心力。然而,他的眼神却如同被冰水淬过,锐利、冰冷,扫视着满目疮痍的战场,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忧虑。
皇城暂时守住了。狄戎大军在突如其来的龙威震慑和守军的拼死反击下,终于如潮水般溃退,丢下了大量尸体和攻城器械。但楚墨轩清楚,这绝非胜利,只是一次惨烈的击退。狄戎主力未损,大汗阿史那·咄吉仍在,他们只是暂时退却,舔舐伤口,随时可能卷土重来。而京城,经此一役,已是元气大伤,城墙破损,兵力折损大半,粮草军械消耗殆尽,民心惶惶如惊弓之鸟。
更让他心头笼罩阴霾的,是那声突如其来的、源自养心殿的龙吟与随之而来的浩瀚龙威。那力量纯正磅礴,带着父皇独有的气息,绝非令牌所能激发。难道……父皇真的在关键时刻苏醒了?若是如此,为何不见任何动静?养心殿依旧大门紧闭,守卫森严,没有任何消息传出。这反常的寂静,比喧嚣的战斗更令人不安。
“殿下,您受伤了!”赵无极拖着疲惫的身躯,带着军医匆匆赶来,脸上混杂着后怕与崇敬。
“无碍,皮外伤。”楚墨轩摆摆手,拒绝了军医的包扎,目光投向一旁同样浑身浴血、神色复杂的太子楚墨宸,“皇兄无恙否?”
楚墨宸似乎刚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闻言愣了一下,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只是那笑容僵硬而勉强:“托……托三皇弟的福,本宫无事。”他看向楚墨轩的眼神极为复杂,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其武勇的忌惮,更有一种权力被挑战、风头被抢尽的深深不甘与怨怼。方才楚墨轩如同神兵天降、力挽狂澜的身影,与他自己在城头勉力支撑的狼狈形成了鲜明对比,这让他如芒在背。
“皇兄坐镇中枢,稳定军心,功不可没。”楚墨轩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却让楚墨宸脸色更加不自然。这话看似褒奖,实则点出了他只能固守,而无力反击的窘境。
“当务之急,是稳定局势,救治伤员,修复城防,以防狄戎再次来袭。”楚墨轩不再看他,转向匆匆赶来的张阁老、李尚书等重臣,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峻与决断,“张阁老,李尚书,即刻组织人手,清点损失,安抚百姓,扑灭余火,严防奸细趁乱作祟!所有伤亡将士,无论官兵民壮,一律厚加抚恤!赵无极,你亲自带人,加固城防,清理战场,修复破损处!工部、顺天府全力配合!”
一道道指令清晰果断,条理分明,展现出卓越的危机处理能力。众臣纷纷领命,无人敢有异议。经此一战,楚墨轩的威望已如日中天,尤其是在军中,几乎被视若神明。
“另外,”楚墨轩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楚墨宸脸上,语气加重,“方才养心殿异动,龙威浩荡,关乎国本,需立刻查明缘由。皇兄,你我一同前去探望父皇,如何?”
他这话,既是关心父皇,更是要当着众人的面,确认养心殿的情况,杜绝任何可能出现的“矫诏”或“秘不发丧”的阴谋,将主动权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楚墨宸眼角抽搐了一下,心中暗恨,却无法拒绝,只得点头:“正该如此。”
兄弟二人,在一众侍卫和重臣的簇拥下,穿过弥漫着硝烟和血腥气的宫苑,走向那座依旧寂静的养心殿。沿途所见,断壁残垣,血迹斑斑,宫人神色仓皇,无不昭示着刚刚过去的灾难。
养心殿外,守卫比以往更加森严,赵无极安排的亲信将士层层布防,气氛凝重。见到楚墨轩和太子前来,守卫将领连忙行礼。
“陛下情况如何?方才殿内为何有龙吟传出?”楚墨轩沉声问道。
守卫将领一脸茫然:“回殿下,末将等一直严守在外,并未听见任何异常声响,殿内也无人出入。”
楚墨轩与楚墨宸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方才那龙威浩瀚,响彻全城,门口的守卫竟说未曾听闻?这怎么可能?
“开门,本王与太子要面见父皇。”楚墨轩命令道。
殿门缓缓开启,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殿内烛火昏暗,龙榻之上,皇帝楚渊依旧静静躺着,面色苍白,呼吸微弱,与之前并无二致,仿佛从未醒来过。刘太医战战兢兢地跪在一旁,称陛下一直如此,未见异常。
楚墨轩走到榻边,仔细探查父皇脉象,依旧虚弱紊乱,但隐约间,似乎能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以往的生机在缓缓流动,如同枯木逢春,极其隐晦。是错觉?还是……父皇真的曾短暂苏醒,耗尽了最后一丝心力,又陷入了更深沉的昏迷?那龙威,是回光返照,还是另有隐情?
他心中疑窦丛生,但面上不动声色。眼下局势未稳,绝不能让人知道父皇的真实情况,否则必生大乱。
“父皇需要绝对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楚墨轩对众人吩咐道,目光特意在楚墨宸脸上停留了一瞬。
楚墨宸看着榻上毫无声息的父皇,又看看神色莫测的楚墨轩,心中更是七上八下。他隐隐觉得,那龙威或许与楚墨轩有关,是他搞的鬼,用以震慑人心,巩固权力?这个三皇弟,心机深沉得可怕!
退出养心殿,楚墨轩立刻召集核心将领和重臣,在就近的武英殿举行紧急军议。
殿内气氛压抑。虽然打退了狄戎,但每个人都清楚,危机远未解除。
“殿下,狄戎虽退,但主力仍在三十里外虎视眈眈。我军伤亡惨重,城墙破损,急需休整补充。周边援军最快也需数日方能抵达。若狄戎再次来攻,恐难支撑。”李尚书忧心忡忡地禀报。
“城内粮草还能支撑几日?”楚墨轩问。
“省吃俭用,不足十日。”新任户部侍郎周明面色凝重。
“奸细清查如何?”楚墨轩看向影七(已悄然返回)。
影七低声道:“已抓获数名疑似内应,正在严加审讯。但……对方行事隐秘,线索有限。且经此混乱,恐有漏网之鱼。”
内忧外患,如同两把利刃,悬于头顶。
楚墨轩沉默片刻,手指在沙盘上划过京城周边地形,目光锐利:“狄劳新败,士气受挫,短时间内应不会发动大规模攻城。但其游骑定然不会闲着,会不断袭扰,消耗我军,并等待后续援军或器械。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他抬起头,看向陈远副将(陈远殉国后由其副手暂代):“王将军,挑选军中尚有战力的精锐,组成数支游击,主动出击,剿杀狄戎游骑,焚其粮草,断其耳目!要让狄戎人寝食难安!”
“末将遵命!”王将军抱拳领命。
“周侍郎,”楚墨轩又看向周明,“开放部分皇家园林,安置无家可归的流民。以工代赈,组织青壮参与城防修缮。严查囤积居奇,稳定粮价。告诉百姓,朝廷与他们同在!”
“臣明白!”
“张阁老,发布安民告示,昭告天下,京城保卫战初步胜利,陛下安好,以定民心。同时,传檄各州府,严令守土有责,若让狄戎流窜入境,唯督抚是问!”
一道道命令,既有军事上的主动出击,也有民政上的安抚稳定,更有政治上的舆论引导,考虑周全,措施得力。众臣纷纷领命,心中稍安。
然而,楚墨轩心中最深的忧虑,却无法与众人言说。一是瑶儿的伤势,青萝居至今未有新的消息传来,令他心如油煎;二是幽冥宗!皇陵的邪阵,至今未见动静,但这沉默反而更令人不安。还有那个神秘的灰衣国师和二皇子楚墨辕,他们如同毒蛇潜伏暗处,随时可能发出致命一击。
军议散后,楚墨轩独自留在武英殿,望着窗外残破的京城,夕阳的余晖将天地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与沉重。江山满目疮痍,内忧外患重重,挚爱生死未卜……所有的压力,都压在他一人肩上。
“殿下。”影七如同幽灵般出现,低声道,“审讯内应有初步结果。有人招供,城破前,曾见太子近侍与狄戎细作有过接触。”
楚墨轩眼中寒光一闪!果然是他!为了扳倒自己,竟不惜引狼入室,置江山社稷于不顾!此獠不除,国无宁日!
“证据确凿吗?”
“人证已有,但物证……被销毁了。”
楚墨轩冷哼一声:“继续查!盯死东宫一切动向!另外,加派高手,秘密探查皇陵,我要知道幽冥宗到底在搞什么鬼!”
“是!”
影七退下后,楚墨轩走到案前,铺开宣纸,却久久无法落笔。他需要给青萝居写一封信,询问瑶儿的情况,但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他只写下寥寥数字:“安否?念甚。京事暂稳,勿念。珍重。”
墨迹未干,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翅膀扑棱声。一只通体雪白的信鸽,穿过暮色,精准地落在了窗棂上,脚上系着一枚细小的竹管。
楚墨轩心中一动,连忙取下竹管,抽出里面的纸条。上面是青萝长老清秀却带着焦急的字迹:
“殿下万急!圣女体内死气虽暂压,然灵犀本源与龙气共鸣后,竟引动未知天机,似有‘星辰归位’之兆!此乃福祸难料之机,需‘星陨阁’秘典或身负星辰命格之人心头血为引,方可疏导!然星陨阁虚无缥缈,星辰命格万中无一!时限……恐不足半月!”
星辰归位?星陨阁?星辰命格心头血?
楚墨轩握着纸条的手,微微颤抖。瑶儿的危机,非但没有解除,反而变得更加诡异和急迫!半个月……他只有半个月的时间!
他猛地抬头,望向窗外渐渐浮现的星辰,目光深邃如渊。
余烬之中,危机四伏。而真正的挑战,似乎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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