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田少佐的死讯,在周三之后的那个清晨,像一颗投入76号这潭死水里的石子,激起了不小的涟漪。消息传来时,沈砚之正坐在译电科办公室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他听着同僚们压低声音的议论——武田在虹口居酒屋返回寓所的途中,遭遇“抗日分子伏击”,身中三枪,当场毙命。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活口,手法干净利落,像是军统的作风。
沈砚之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茶杯边缘,脸上是恰到好处的震惊与一丝兔死狐悲的凝重。内心却是一片冰冷的平静。军统兑现了他们的承诺,行动迅捷而致命。武田这个时刻窥伺在侧的威胁被清除了,松井的注意力,果然被成功引向了外部。
接下来的几天,76号内部的氛围明显变得更加紧张。松井健一亲自过问了武田遇刺案,特高课和行动队像被捅了的马蜂窝,疯狂地搜寻着军统在上海的踪迹,几次突击搜查和抓捕行动搞得鸡飞狗跳。对内部人员的监控,虽然并未放松,但那种针对他个人的、带着钩子般的审视感,暂时减弱了。沈砚之知道,他为自己争取到了一段宝贵的时间窗口。
是时候,递上他的“投名状”了。
他没有急于联系陈明生。直到一周后,一个细雨霏霏的傍晚,他再次来到那家旧书店。老周在柜台后,擦拭着一个瓷瓶,看到他进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风大了,当心着凉。”老周意有所指,递过一杯热茶。
沈砚之接过茶杯,暖意顺着掌心蔓延。“武田死了。”他低声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老周擦拭瓷瓶的手顿了顿,昏黄的灯光下,眼神复杂地看了沈砚之一眼。“知道了。代价不小,但……值得。”他明白,沈砚之迈出的这一步,双手不可避免地沾染了血污,无论是敌人的,还是间接因他而死的。“上面肯定你的果断。下一步,获取军统信任,并设法解除‘南下作战计划’。”
“军统那边,需要一份像样的‘礼物’。”沈砚之啜了一口茶,温热的水流稍稍驱散了心中的寒意。“我准备了一份关于日军近期对租界内疑似重庆情报点监控部署的汇总,真伪掺杂,但足够他们清理一部分暴露的据点,保住核心。另外……”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可以提供一个关于日军物资运输的情报,这次是真的,但路线和时间,可以让他们去碰碰钉子,消耗一下实力。”
借军统之手,打击日伪,同时也在消耗军统的力量,为地下党争取空间。这是一石二鸟,也是行走于三方势力钢丝上的危险平衡术。
老周沉吟片刻:“可以。但分寸要拿捏好,既要让军统觉得你价值连城,又不能让他们觉得你来得太容易,或者别有所图。那份‘南下作战计划’,松井看守极严,常规途径几乎不可能接触。你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松井不得不倚重你,或者暂时放松警惕的契机。”
沈砚之默默点头。他知道,最大的挑战还在后面。
几天后,通过一个死信箱,沈砚之将那份精心准备的“礼物”送了出去。情报很快得到了验证,军统上海站根据他提供的信息,成功规避了几次日伪的监控,并“意外”截获了一支运输非关键物资的小型车队,虽战果不大,但足以证明沈砚之情报的“准确性”和“价值”。
陈明生再次约见了沈砚之,地点换在了外滩附近一艘废弃的驳船上。江风凛冽,吹得人衣袂翻飞。
“沈先生,你的‘诚意’,我们收到了。”陈明生的语气比上次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武田的事情,做得干净。这份情报,也很及时。”
“各取所需而已。”沈砚之望着浑浊的江面,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我在76号,如履薄冰。松井虽然暂时被武田的死引开了视线,但他从未真正放下对我的怀疑。我需要更稳固的‘护身符’,也需要……看到你们更多的实力。”
他这是在主动索要更深层次的合作和保障,同时也隐晦地提出了对军统能力的要求,符合一个寻求强大庇护者的心态。
陈明生笑了笑,带着几分特务头子的自信与矜持:“放心,只要沈先生持续提供有价值的情报,军统不会亏待朋友。至于实力……你很快就会看到。”他话锋一转,“不过,沈先生,光是这些边角料的情报,恐怕还不够。我们需要更核心的东西,比如……日军下一步的战略动向?或者说,松井那只老狐狸,最近在重点关注什么?”
鱼儿上钩了。沈砚之心头微动,但脸上却露出为难的神色:“陈组长,你也知道,我只是个译电员,接触不到真正的战略核心。松井……他最近除了清查内部和报复你们,大部分精力似乎都放在了一份绝密计划上,具体内容我不清楚,但戒备等级非常高,由他亲自保管,连我们科长都无权过问。”
他刻意提到了“绝密计划”,却没有直接点明是“南下作战计划”,留下悬念和钩子。
“绝密计划?”陈明生果然来了兴趣,眼神锐利起来,“一点风声都没有?”
沈砚之犹豫了一下,仿佛在权衡风险,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我只偶然听到松井和武田生前的一次谈话片段,提到了‘长江’、‘兵力部署’、‘代号Z’……其他的,就真的不知道了。那份计划锁在特高课核心区域的保险柜里,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重大事件发生,需要调用这份计划,或者……松井的注意力被其他更紧迫的事情完全吸引开。”沈砚之给出了一个模糊的方向。他知道,直接要求军统去盗取计划是天方夜谭,但引导他们去创造“条件”,则是可行的。
陈明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下去。他知道,沈砚之已经提供了足够重要的线索。“代号Z”、“长江”、“兵力部署”,这些关键词足以让军统高层判断出这份计划的价值。而如何创造“条件”,则是他们需要筹划的事情了。
“沈先生,你提供的信息很有价值。”陈明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一丝拉拢,“继续留意,特别是关于这份‘Z计划’的任何蛛丝马迹。至于你的安全,我们会留意。必要的时候,会给你信号。”
这次会面,标志着沈砚之与军统的合作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他不再只是一个送来警告的匿名者,而是成了一个被初步接纳、有待进一步考察的“情报来源”。他成功地抛出了“南下作战计划”的诱饵,并引导军统将目光聚焦于此。
离开驳船,沈砚之走在潮湿的江风中,感觉肩上的担子又重了一分。他利用军统除掉了武田,现在又开始引导军统去触碰松井最敏感的神经。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
但他没有退路。老周期待的目光,组织上交托的任务,以及他自己内心深处那份对终结这场战争的渴望,都在推动着他,在这片由阴谋、背叛和鲜血交织成的泥沼中,艰难前行。
黄浦江的汽笛再次长鸣,仿佛在为这场无声的战争奏响背景音。沈砚之的身影融入上海滩迷离的夜色,他知道,更大的风暴,正在他亲手搅动的暗流中,加速酝酿。而“南下作战计划”,将成为这场风暴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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