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星岗的旧书摊如同投入死水中的一颗石子,在沈砚之心中漾开圈圈涟漪,却又迅速归于平静。他知道,接触已经建立,但下一次联络的时间和方式,主动权掌握在组织手中。他必须耐心等待,如同潜伏在岩缝中的蜥蜴,在重庆潮湿闷热的空气里,保持着绝对的静止和警觉。
军统电讯处的工作日益繁重。陪都重庆,既是战时中枢,也是各方势力情报交锋的漩涡中心。日军的无线电侦听、伪政府的秘密通讯、地下党的隐蔽联络、以及盟军友邦错综复杂的情报交换,无数看不见的电波在山城的夜空交织碰撞。沈砚之凭借其过硬的业务能力,逐渐接触到更多核心的破译和监控任务。他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冷静地过滤、分析着海量的信息,从中寻找着对组织有价值的情报,同时小心翼翼地抹去自己可能留下的任何痕迹。
然而,军统内部复杂的人际关系和派系倾轧,让他举步维艰。他这个“外来者”,既无根基,又背负着“策反”而来的模糊背景,自然成为某些人排挤和猜忌的对象。一些关键的、涉及内部人员调查或高度敏感政治议题的电文,往往被有意无意地排除在他的处理范围之外。他意识到,要想在军统内部获得更深层次的信任,接触到更核心的机密,仅靠业务能力是远远不够的。
这天下午,天空阴沉,闷雷在云层中滚动,预示着又一场山城常见的暴雨。沈砚之奉命将一份已破译的、关于日军飞机近期可能空袭区域的分析报告,送往位于曾家岩的军统局另一处办公点。路程不算近,且多是爬坡上坎。
他走出电讯处所在的大院,一股湿热的风扑面而来。门口照例聚集着一些等生意的黄包车夫,他们皮肤黝黑,穿着破旧的褂子,脖子上搭着看不出颜色的汗巾,眼神里混合着对生意的渴望和长期负重奔跑带来的麻木。
“先生,坐车吗?曾家岩,路熟得很!”一个年纪稍长、脸上刻满风霜皱纹的车夫主动揽客,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川东口音。
沈砚之点了点头,坐上了这辆略显破旧,但擦拭得还算干净的车子。
车夫拉起车把,喊了一声“走起嘞——”,便迈开稳健的步伐,汇入了山城狭窄而拥挤的街巷。他的步伐很有节奏,上身微微前倾,利用腰腹和腿部的力量,巧妙地应对着不断出现的陡坡和石阶。汗水很快浸湿了他后背的褂子,贴在精瘦的脊梁上。
沈砚之坐在车上,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街景,大脑却在不断思考着刚刚破译报告中的细节,以及如何利用这次外出的机会,观察可能的联络信号。雨水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车夫麻利地支起了车篷。
行至一段相对僻静、两侧是高大黄葛树的上坡路时,车夫的速度稍微放慢了些,他微微侧过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雨声传入沈砚之耳中:
“先生,看您像是文化人,跟您打听个事儿。”车夫的语气带着底层劳动者常见的、略带恭维的试探,“我有个远房侄子,以前在汉口码头扛活,认得几个字,后来兵荒马乱的就没了音信。听说……听说有些有学问的年轻人,不愿意当亡国奴,往北边去了,您说,北边……那边日子能好过点不?”
沈砚之心中猛地一凛!表面却不动声色,仿佛只是听着闲谈。“北边?陕西?甘肃?那边也苦得很,听说闹匪患,也不太平。”他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符合普通市民认知的回答,同时仔细观察着车夫的反应。
车夫拉着车,脚步未停,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也是,这年头,哪儿有安生日子过哦……就是想着,好歹是咱中国人自己的地方……” 他的话说到这里便停住了,没有继续深入,仿佛真的只是一时感慨。
但沈砚之却捕捉到了那瞬间的异常。车夫在说“北边”和“中国人自己的地方”时,语调有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加重。而且,选择在这样一段僻静的路段,突然提起这样一个敏感的话题,绝非偶然。
他不再接话,车厢里只剩下车夫沉重的呼吸声、车轮碾过湿滑石板的吱嘎声,以及越来越密的雨声。
快到曾家岩时,雨势渐小。车夫在一处有屋檐的巷口停下,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雨水:“先生,到了,前面那栋灰砖小楼就是。”
沈砚之付了车钱,额外多给了几张纸币当作小费。在他递钱过去的时候,车夫伸出双手来接,那双手布满老茧,指关节粗大,但在右手虎口靠近手腕的地方,沈砚之再次看到了那个熟悉的、拉长的“S”形陈旧疤痕!与之前在乞丐手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这一次,他看得更加真切。
车夫接过钱,连连道谢,眼神与沈砚之有极其短暂的交汇,那目光不再浑浊麻木,而是闪过一丝极其锐利和了然的光芒,随即又迅速恢复到那种底层劳动者特有的、带着点卑微和感激的神态。
“先生您慢走。”车夫拉起空车,转身汇入了另一条小巷,很快消失在迷蒙的雨雾中。
沈砚之站在原地,看着车夫消失的方向,心中波澜起伏。他几乎可以确定,这个黄包车夫,就是组织安排与他进行线下紧急联络的交通员!一个看似最不起眼、穿梭于城市各个角落的黄包车夫,竟然是情报线上至关重要的一环!这无疑是最安全、最隐蔽的联系方式之一。
组织通过这种方式,向他传递了几个信息:一,联络渠道已畅通;二,确认了他的身份和安全;三,车夫(或者他背后的联络站)有能力在必要时向他传递或接收信息。
这次看似偶然的乘车经历,实则是组织一次精心安排的、不着痕迹的接触和确认。沈砚之感到一丝温暖和力量,他知道,在这座陌生的、危机四伏的山城,他并非孤身作战。
送完文件返回电讯处的路上,沈砚之的心情依旧无法完全平静。他仔细回味着与车夫接触的每一个细节,思考着如何利用这条新的联络线。他不能主动去找那个车夫,那样风险太大。他需要等待组织通过车夫,或者别的渠道,向他下达明确的指令。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沈砚之下班后,习惯性地走向住处附近的一个小面馆。在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他看到那个熟悉的黄包车夫正蹲在路边,修理着似乎出了点问题的车胎。当沈砚之经过他身边时,车夫头也没抬,仿佛自言自语般地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混杂在街市的嘈杂中,几乎微不可闻:
“嘉陵江边,望龙门码头,第三根拴船石,明晚戌时。”
话音落下,车夫依旧专注于手中的活计,仿佛刚才什么都没说过。
沈砚之脚步未停,如同一个普通的路人,径直走向面馆。但他的心脏,却因为这句突如其来的指令而加速跳动。指令清晰、明确:地点是人员复杂、便于隐蔽和撤离的江边码头;时间是夜晚;标识是第三根拴船石。
组织终于要与他进行第一次实质性的情报交接了!
第二天晚上,戌时(晚上七点到九点),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嘉陵江边灯火零星,江风带着水汽和鱼腥味吹拂着。望龙门码头不再像白天那样喧闹,但仍有零星的船只靠岸,搬运工扛着货物上下,一些晚归的渔民在整理渔网。
沈砚之穿着一身深色的衣服,如同一个晚饭后出来散步的市民,不紧不慢地沿着江边行走。他目光扫过码头那一排粗大的、用来系缆绳的石桩,很快找到了第三根。石桩半浸在江水里,表面布满湿滑的青苔。
他左右观察,确认没有可疑的盯梢者后,装作系鞋带,迅速蹲下身,手指在石桩与水面的交界处摸索。很快,他触碰到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只有拇指大小的硬物。他不动声色地将东西攥在手心,塞进口袋,然后站起身,继续沿着江边漫步,直到离开码头区域,才拐进一条黑暗的小巷。
回到住处,锁好门,他迫不及待地打开油布包。里面是一个微缩胶卷,以及一张小小的纸条。纸条上只有寥寥几个用密码写成的字,他迅速破译出来:
“名单:军统内亲日疑犯,及下一步清共计划部分内容。速转。‘老板’近期将召见,慎言。”
沈砚之倒吸一口凉气。胶卷里的内容极其敏感和重要!不仅涉及军统内部可能存在的日谍,还有针对地下党的镇压计划!而“老板”召见,指的自然是戴笠。这意味着他可能进入了军统更高层的视野,既是机遇,也是巨大的风险。
他不敢怠慢,必须尽快将胶卷送出去。他想到了那个黄包车夫。但如何联系他?组织没有给出反向联系的渠道。
第二天一早,沈砚之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再次来到上次遇到车夫的那个电讯处附近的街口。等了约莫一刻钟,果然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拉着车出现在街角。
沈砚之走上前,坐上车,说了另一个目的地。在车子行进到一段相对安静的下坡路时,他身体微微前倾,用同样低的声音说道:“东西收到了。需要‘寄回家’。”
车夫拉着车,步伐没有丝毫紊乱,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表示明白。
到达目的地后,沈砚之下车付钱。在递钱的时候,他将那个重新用油布包好的微缩胶卷,巧妙地塞回了车夫满是老茧的手中。整个过程自然流畅,如同一次普通的小费交接。
车夫攥紧手心,脸上依旧是那副卑微感激的神情:“多谢先生,您走好。”
看着黄包车消失在重庆晨雾未散的街角,沈砚之知道,这份至关重要的情报,已经踏上了通往组织的、无声而迅捷的通道。这些奔跑在重庆陡峭街巷的车轮上的信使,这些隐没在底层民众之中的无名英雄,正是这条隐秘战线最牢固的基石,支撑着他在龙潭虎穴中,继续前行。而戴笠的召见,如同一片新的乌云,正缓缓压上他的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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