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被转移到了一间相对“优待”的囚室。说是优待,不过是四壁依旧空空,但多了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一床薄被,以及每日定时送来的、勉强果腹的囚饭。狭小的气窗在高处投下微弱的天光,让他得以分辨昼夜。与之前那间只有惨白灯泡的刑讯囚室相比,这里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安宁”。
然而,安宁只是表象。门外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脚步声,送饭时警卫冰冷审视的目光,都提醒着他,他仍是笼中困兽,生死悬于一线。毛人凤给出的一个月期限,像一把无形的铡刀,悬在他的头顶,也悬在冒险为他争取时间的苏曼卿头上。
他身上的鞭伤在狱医草草的处理下,开始结痂,但动作稍大依旧会带来撕裂般的疼痛。他利用这难得的、不被刑讯的间隙,努力调整身体状态,进食,在狭小的空间里缓慢活动肢体,保存着每一分体力。他深知,活下去,是完成一切的前提。
苏曼卿偶尔会来。她总是独自一人,穿着挺括的制服,表情管理得无懈可击,公事公办地询问他的“反省”情况,语气冷淡,仿佛那日在毛人凤面前的进言只是一时权宜。但沈砚之能捕捉到她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以及她偶尔会在他因疼痛而微微蹙眉时,那几乎难以察觉的、瞬间绷紧的下颌线。
她不再试图用酷刑或大道理逼问他,而是换了一种方式。她会带来一些经过筛选的报纸,上面充斥着“共匪破坏抗战”、“国军捷报频传”的消息;她会“无意”地提及外界形势,总是强调日军攻势如何凶猛,敌后战场如何“混乱无序”,试图从现实层面瓦解他可能残存的希望。
“看看外面的世界,沈砚之。”一次,她将一份报道某地遭遇日军屠杀的报纸放在他床边,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沉重,“没有强大的国家力量,没有统一的政令军令,这就是一盘散沙的下场。你们所追求的那个虚无缥缈的理想,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不堪一击。”
沈砚之默默听着,没有反驳,也没有认同。他拿起报纸,目光扫过那些触目惊心的文字和模糊的照片,心中涌起的是对同胞罹难的巨大悲恸,以及对侵略者更深的恨意。但这悲恸与恨意,并未动摇他的信念,反而更加坚定了他的选择——正因为现实如此残酷,才更需要有人去追寻不同的道路,一条真正能拯救这个国家和民族的道路。
他偶尔会就报纸上某个无关紧要的技术报道或社会新闻,与苏曼卿进行极其有限的、看似随意的讨论,将话题始终控制在技术或民生层面,避免任何政治敏感地带。他像一块被流水不断冲刷的岩石,看似沉默顺从,内核却无比坚硬。
苏曼卿似乎也并不指望立刻就能说服他。她的来访更像是一种持续的、高压下的心理渗透,也是一种对她自己内心的某种确认和挣扎。她需要看到他的反应,需要确认自己冒着风险保下来的这个人,是否真的“值得”。
这天,苏曼卿离开后,沈砚之在整理薄被时,手指无意中触碰到床板边缘一个极其细微的凸起。他心中一动,借着气窗投下的光仔细查看。那是一小块几乎与木头颜色融为一体的、被刻意按进去的碎玻璃碴,边缘锋利。
是意外?还是……
他不动声色地将碎玻璃碴抠出,藏入袖口。接下来的几天,他更加仔细地检查这间囚室的每一个角落。在墙壁一道不起眼的裂缝里,他找到了一小截折断的、带着铁锈的铅笔头;在床脚与地面连接的缝隙中,他又摸到了一小片被揉搓得极其光滑的、似乎是用来写字的硬纸片。
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散落在囚室的不同角落,看似是前一位囚犯留下的无意痕迹,但沈砚之却隐隐感觉到一种刻意。是组织?是周永安那样心存善念的人?还是苏曼卿另一种形式的试探?
他不敢确定,但他将这些“发现”小心翼翼地收集起来,藏在最隐蔽的地方。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来自外界的联系,他都必须做好准备。
时间一天天过去,距离一个月的期限越来越近。沈砚之能感觉到看守的警卫似乎增加了,气氛也变得更加凝重。苏曼卿来的次数减少了,每次停留的时间也更短,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显然,毛人凤那边的压力正在增大。
一天深夜,囚室外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争吵声,虽然隔着厚重的门板听不真切,但沈砚之辨认出了苏曼卿的声音,语气激动,似乎在极力争辩着什么,另一个低沉而威严的男声则充满了不耐烦和训斥。争吵持续了不到五分钟便戛然而止,随后是苏曼卿高跟鞋快速远去的声音,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
沈砚之的心沉了下去。他预感到,平衡即将被打破。
第二天,苏曼卿没有出现。来送饭的警卫换成了一个陌生的、眼神更加凶悍的面孔。囚室外的脚步声也变得更为密集和警惕。
他知道,最后的时刻,或许就要来了。苏曼卿可能已经无法再庇护他,或者,她自身也陷入了麻烦。
就在他以为山穷水尽之时,转机再次以意想不到的方式降临。这天下午,囚室的门被打开,进来的不是审讯者,而是一个穿着白大褂、提着药箱的中年狱医。他面无表情地示意沈砚之露出伤口进行检查。
沈砚之依言照做。狱医检查得很仔细,清洗,上药,动作机械而冷漠。就在他收拾药箱准备离开时,他的手指似乎“无意”中碰掉了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的钢笔。钢笔滚落到沈砚之的脚边。
狱医弯腰去捡,在拾起钢笔的瞬间,他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如同幻觉:
“信已收到。坚持住。”
说完,他直起身,依旧是那副冷漠的表情,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提着药箱快步离开了囚室。
铁门再次关上,沈砚之却如同被一道闪电击中,僵立在原地!
信已收到!坚持住!
是组织!组织收到了他冒死发出的预警信号!并且,组织知道他还活着,知道他的处境,甚至有能力将信息传递到这戒备森严的囚室之中!那个狱医,即便不是自己人,也一定是被组织争取或利用的渠道!
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热流瞬间冲垮了这些时日以来所有的压抑、痛苦和孤独。他紧紧攥住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来抑制住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呐喊。眼眶无法控制地湿润了,但他迅速抬起头,逼回了那代表着软弱的液体。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从未不是。
组织在行动!他那无声的哨音,终究穿越了铁窗和迷雾,得到了回应!
这简短的信息,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沈砚之濒临枯竭的精神世界。他感到一股新生的力量在四肢百骸流淌。身上的伤痛似乎不再难以忍受,未来的黑暗似乎也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重新坐回床边,背脊挺得笔直。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平静与等待,而是燃起了灼灼的、不屈的火焰。
他知道,最危险的时刻或许即将来临,毛人凤不会无限期地等待。但他不再恐惧。他有了必须坚持下去的理由,有了与敌人周旋到底的底气。
他将那截铅笔头和硬纸片藏得更妥帖。他需要思考,如何利用这有限的条件,或许,还能为组织做些什么,或者在最终时刻来临前,留下些什么。
铁窗之外,重庆的局势依旧波谲云诡。而铁窗之内,一缕微光,已刺破沉重的黑暗,照亮了囚徒坚毅的脸庞。沈砚之知道,这场无声的战争,还远未结束。他准备好了,迎接接下来的任何风暴。而苏曼卿,那个身处漩涡另一端的女人,她的命运,又将如何?这一切,都还是未知数。但此刻,希望的火种,已然重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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