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里的冷风,如同浸透冰水的鞭子,抽打着沈砚之疲惫不堪的躯体,却无法驱散他脑海中那片浓得化不开的迷雾。慈云山货栈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尤其是那个与苏曼卿酷似、行为却充满矛盾的黑影最后决绝的背影,反复在他眼前闪现。
她是谁?为何舍身相救?那指向生路的手势和推来的藤箱,是同志间最后的托付,还是一个更庞大、更精密的棋局中,他尚未看懂的落子?
疑问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理智。但他深知,此刻绝非沉溺于谜团的时候。追兵可能仍在搜捕,手中这个以“青鸟”和那神秘黑影的鲜血为代价换来的皮箱,必须尽快处置。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检查了藤箱。箱子在刚才的奔逃和撞击中有些变形,但整体完好,锁扣依旧紧闭。他不敢在此久留,必须立刻返回相对安全的市区。
借着黎明前最黑暗的掩护,他如同一个真正的幽灵,在南岸荒僻的区域潜行。他避开了所有可能设卡的大路,凭借对地图的记忆和天生的方向感,找到了一处水流相对平缓的江段,泅渡回了北岸。冰冷的江水几乎冻僵他的四肢,却也洗刷掉了他身上可能残留的硝烟和南岸的尘土气息。
当他终于拖着湿透、疲惫不堪的身体,如同落水狗一般翻窗回到总务处宿舍时,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同屋的人尚在沉睡,对他这彻夜未归的“落魄文人”似乎早已习以为常,无人过问。
他将自己反锁在房间内,第一时间检查了藏于床下暗格的皮箱。完好无损。他这才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几乎虚脱般地靠在墙上。
短暂的休息后,巨大的责任感和紧迫感再次驱走了疲惫。他必须尽快解读箱中之物!“青鸟”和那黑影的牺牲,不能白费。
他再次打开了皮箱。那台造型奇特的微型电台、那卷微缩胶卷、那个火柴盒大小的金属盒,静静地躺在深灰色的缓冲材料中,散发着冰冷而神秘的气息。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那卷胶卷上。这是他目前唯一有可能凭借自身能力获取信息的东西。他之前强行记忆的那一小段点阵图案,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脑海里。他需要纸笔,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将其还原出来。
他铺开一张白纸,拿起铅笔,闭上双眼,努力回忆着那数百个微小光点在脑海中的精确位置。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神的过程,需要将视觉记忆转化为精确的坐标和落笔。时间一点点流逝,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握着铅笔的手指因为极度专注而微微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终于放下铅笔时,白纸上已然呈现出一片由无数细小墨点组成的、看似杂乱无章,实则隐含规律的复杂图案。这仅仅是一小段,无法窥其全貌,但已是他能做到的极限。
他凝视着这片墨点,大脑飞速运转,尝试着用已知的几种微缩胶片编码规则进行破解。数字?坐标?还是某种新型的替代密码?
一次次的尝试,一次次的失败。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冒险寻找专业设备时,一个极其大胆的念头闪过——这些点阵的排列,是否并非直接代表文字或数字,而是……地图?或者某种示意图?
他换了一种思路,不再将其视为密码,而是视为一幅被极度简化和抽象化的图形。他尝试着连接某些关键点位,勾勒轮廓……
渐渐地,一个模糊的、带有明显等高线特征的地形图雏形,在他笔下显现出来!虽然细节缺失严重,但其中几个关键的地理标识和一处被重点标注的区域,却让他瞬间瞳孔收缩,浑身冰凉——
“石牌”! 以及周边隐约可辨的、代表长江的曲折线条和几处险要关隘的标记!
石牌!鄂西咽喉,拱卫重庆的最后的天然屏障!
作为潜伏在军统电讯处的特工,沈砚之对当前的战局了如指掌。此时已是民国三十二年(1943年)春,日军为打通长江航线,威胁陪都重庆,正集结重兵,意图发动新一轮的猛烈攻势,其兵锋直指鄂西!而石牌要塞,正是阻挡日军西进的战略支点,是决定鄂西会战成败,乃至重庆安危的关键所在!
这卷胶卷里隐藏的,竟然是关乎石牌要塞,乃至整个鄂西会战的战略情报?!
巨大的震惊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沈砚之。他瞬间明白了“青鸟”和那神秘黑影为何会不惜一切代价保护这个箱子!这里面装的,可能是日军的兵力部署、主攻方向、进攻时间表……是足以影响一场战役胜负,决定成千上万将士生死和国家气运的绝密军情!
他猛地将目光投向那个一直无法开启的金属盒。这里面,是否就装着那份完整、清晰的情报?那台微型电台,是否就是用于接收或发送相关指令的特定设备?
必须尽快将情报送出去!送到能决定石牌防线命运的人手中!
然而,如何送?组织的联络渠道依旧静默。慈云山货栈的接应点已然暴露并毁灭。他如同怀抱和氏璧的卞和,明知其价值连城,却找不到献出的途径。
焦灼如同火焰,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时间不等人!日军的进攻可能随时发起!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宿舍楼外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嚣和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他警觉地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向外望去。
只见几辆军统的吉普车和黑色轿车停在了院子里,一群神色冷峻、行动干练的特工迅速下车,为首的,赫然是那名面容消瘦的总局特派员!他们并没有进入主楼,而是直接朝着……总务处职员宿舍区走来!
目标明确!是冲着他来的?!是因为慈云山货栈的事情败露了?还是苏曼卿那边……?
沈砚之的心脏瞬间沉到了谷底。他迅速扫视房间,皮箱还摊开在床上,那张画着石牌地形草图的纸就在旁边!他必须立刻处理掉这些!
他以最快的速度将胶卷和金属盒塞回皮箱,扣上锁扣。但那张画着草图的纸……销毁已经来不及了!脚步声和敲门声已经在走廊里响起,越来越近!
情急之下,他目光扫过桌上一本摊开的、关于水利工程的旧书,灵机一动,迅速将那张纸对折,塞进了这本书的夹页中,然后将书合上,混入一堆类似的旧书刊里。皮箱则被他猛地推进床底最深处的暗格。
几乎在他完成这一切的瞬间——
“砰!砰!砰!”
粗暴的敲门声在他房门上响起,伴随着特派员冰冷的声音:
“赵明远!开门!”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狂跳的心脏,脸上瞬间切换成“赵明远”那带着惶恐和茫然的表情,一边应着“来了来了”,一边上前打开了房门。
门外,消瘦特派员带着两名膀大腰圆的特工,目光如刀般刮过他的脸,又扫向屋内。
“特……特派员?您这是……”沈砚之缩着脖子,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
特派员没有回答,一把推开他,带着人径直闯入房间,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每一个角落。
“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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