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鸟’……他临死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苏曼卿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如同在沈砚之紧绷到极限的神经上,猛地拨动了最致命的那根弦。轰鸣声在他脑海中炸开,眼前甚至出现了瞬间的恍惚。她知道了“青鸟”!她不仅知道行动,知道手法,更知道那个牺牲在慈云山货栈、连他都未能看清面容的同志的代号!
巨大的震惊如同冰水混合着岩浆,在他胸腔里翻涌、冲撞。无数个疑问瞬间爆开——她是谁?她怎么知道的?她和“青鸟”是什么关系?是追捕者与被追捕者?还是……那夜货栈里,那个舍身引开火力的黑影,真的就是她?!
他张着嘴,喉咙里却像是被滚烫的沙砾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苏曼卿,第一次,在她那总是覆盖着冰霜的脸上,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碎裂的痕迹。那不是在审讯,不是在试探,那眼神深处藏着的,是一种被强行压抑的、巨大的悲痛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求证!
电光石石间,沈砚之的大脑在极度的混乱中,劈开了一丝清明。他不能承认!无论如何,绝不能亲口承认与“青鸟”的关系!那不仅会坐实自己的身份,更可能给已经牺牲的同志带来不可预知的后果。
但他也不能完全否认。苏曼卿此刻的状态,她那异常的情绪流露,都指向一种可能性——她与“青鸟”之间,存在着某种极其深刻的、不为人知的联结。如果彻底否认,可能会彻底激怒她,或者……断绝了某种极其微弱的、或许存在的转机。
他需要给出一个答案,一个既能保全自己,又能回应她那无声的、巨大痛苦的答案。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如同在刀锋上碾过。沈砚之脸上的惊恐和茫然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常的、混合着沉重与某种难以言喻情绪的平静。他避开了苏曼卿那灼人的目光,微微垂下眼睑,看着桌上那张被拍皱的草图轮廓,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每一个字都耗费了他极大的力气:
“他……什么也没说。”
他选择了陈述一个事实,一个模糊的、却又能被多重解读的事实。“青鸟”在货栈中弹后,确实没有对他留下任何遗言。那个推箱子和指向生路的手势,是行动指令,不是话语。
这个回答,既没有承认自己就是接应“青鸟”的人,也没有否认自己知晓“青鸟”牺牲的情况。它将一个模糊的、充满张力的画面抛回给了苏曼卿——一个可能目睹了“青鸟”最后时刻的、身份不明的旁观者。
苏曼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仿佛被这个答案抽走了部分力气。她眼中的那丝求证的光芒,骤然黯淡下去,被更深、更沉的痛楚和一种近乎虚无的疲惫所取代。她缓缓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空了所有支撑。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桌上台灯灯丝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嗡鸣,以及窗外遥远的风声。
沈砚之屏住呼吸,静静地看着她。他能感觉到,自己刚才那个回答,像一把钥匙,插入了一把极其复杂的锁孔,虽然未能完全开启,却无疑触碰到了锁芯最深处。
良久,苏曼卿才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里的激烈情绪已经消失,重新变回了深不见底的寒潭,只是那寒潭之下,似乎多了一些破碎的冰棱。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个废弃的取暖炉,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更长。
“东西,”她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冷,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还在里面?”
沈砚之的心脏再次猛地一跳!她连皮箱藏在哪里都知道?!是咋的?还是……她早就掌握了确凿的信息?!
到了这一步,隐瞒已经毫无意义。他沉默着,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这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苏曼卿似乎也并不需要他的回答。她得到了确认。
她转过身,不再看沈砚之,面向房门,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和孤寂。
“看好它。”她背对着他,留下最后三个字,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声掩盖,“也看好……你自己。”
说完,她拉开门,身影融入走廊的黑暗中,没有回头。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落锁的声音再次响起,将内外重新隔绝成两个世界。
沈砚之僵立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苏曼卿走了。没有逮捕,没有逼供,没有他预想中的任何激烈冲突。这场深夜的摊牌,以一种极其诡异、充满未解之谜的方式结束了。
她问“青鸟”的遗言,她确认皮箱的位置,她最后的警告……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却又更加令人难以置信的结论——苏曼卿,这位军统电讯处的冷面长官,“清道夫”行动的指挥者,极有可能,拥有着另一重绝密的身份!她与“青鸟”是同志?还是属于某个与组织有联系的、更为复杂的第三方?
而她那句“看好它,也看好你自己”,更像是一种……变相的保护?或者说,是一种在自身处境也极其艰难的情况下,所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暗示和提醒?
巨大的信息量和颠覆性的认知,让沈砚之感到一阵眩晕。他扶着桌沿,缓缓坐下,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原本清晰的敌我界限,在这一刻变得模糊不清。苏曼卿从最危险的敌人,变成了一个身份成谜、立场复杂的“疑似友方”。这非但没有让他感到轻松,反而让局势变得更加扑朔迷离,充满了不可预测的变数。
他抬起头,望向那个沉默的取暖炉。皮箱还在里面,那份关乎石牌安危的情报载体还在。苏曼卿知道它的存在,却没有拿走它。这意味着什么?
是她暂时无法安全地转移它?还是她希望由他继续保管?亦或是,这本身就是一个更大的局?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混乱的思绪中挣脱出来。无论苏曼卿是何种身份,无论她的目的是什么,他自身的使命没有改变——保护情报,等待时机,传递出去。
现在,他知道了苏曼卿可能并非纯粹的敌人,但这并不意味着危险解除。孙宏宇、总局特派员,以及军统内部其他派系的威胁依然存在。他甚至需要重新评估与苏曼卿“合作”或“利用”其复杂立场的可能性与风险。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杀机四伏。但这一次,迷雾中,似乎多了一盏飘忽不定、却真实存在的……微弱的灯。
他吹熄了台灯,让自己彻底融入黑暗。在绝对的寂静中,他仔细回味着苏曼卿离开前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
无声的摊牌,留下了太多无声的答案。而这些答案,需要他用接下来的每一步,去小心地验证,去艰难地求索。
黎明前的黑暗,似乎更加深沉了。但在这片黑暗中,某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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