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那几道由倾倒的墨块无意(亦或有意)划出的、指向南方并隐现飞鸟轮廓的痕迹,如同一个无声的契约,在这间狭小的囚室内悄然缔结。沈砚之凝视着那已被清理、只余淡淡印渍的地面,心中那片冰封的战场,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有微弱却真实的光透了进来。
苏曼卿回应了。以一种极其隐晦却精准的方式,确认了他的信号,并指向了共同的目标——石牌,以及那份由“青鸟”用生命守护的情报。这并非完全的信任,更像是在惊涛骇浪中,两条孤舟在浓雾中短暂地辨认出了彼此桅杆上的微光,意识到在抵达彼岸(或沉没)之前,或许可以尝试着,保持一种危险的并行。
接下来的两天,沈砚之能清晰地感觉到环境的变化。楼下的守卫依旧森严,但那种针对他个人的、如同针刺般的敌意似乎淡去了不少。送来的饭菜质量略有提升,甚至多了一小碟罕见的咸菜。这些细微的变化,都指向苏曼卿的影响力在暗中运作,为他这艘“孤舟”提供着有限的、却至关重要的“压舱石”。
他知道,这种庇护是有代价的,也是不稳定的。苏曼卿自身必然也承受着巨大的内部压力,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可能被无数双眼睛盯着。她所能做的,或许仅仅是维持他目前的“软禁”状态,暂时隔绝更直接的迫害,并为他创造一些极其有限的操作空间。
他必须利用这个空间,尽快将情报送出去。石牌前线的炮火不会等待,苏曼卿提供的“安全期”也随时可能结束。
机会在第三天傍晚降临。天色将暗未暗,雨丝又开始飘洒,给山城蒙上了一层湿冷的薄纱。那名之前送来“飞鸟”暗号的年轻勤务兵再次来送晚饭。这一次,他放下食盒后,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似随意地整理了一下桌面上散落的几本书籍。
就在他拿起那本《民国川江水利综述》时,一张对折的、边缘粗糙的小纸条,从书页中滑落,掉在了沈砚之的脚边。
勤务兵似乎并未察觉,整理好书后,便低头退出了房间。
门关上后,沈砚之迅速弯腰捡起了那张纸条。入手粗糙,是那种最廉价的草纸。他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用烧黑的火柴梗写下的、字迹歪斜却清晰的地址:
“七星岗,崔家巷十四号,废烟摊。”
没有落款,没有指令,只有一个地址。
沈砚之的心脏猛地跳动起来。七星岗,那是重庆城内一个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的区域,崔家巷更是其中一条不起眼的窄巷。一个“废烟摊”——这听起来像是一个极其简陋、甚至可能已经废弃的联络点。
这是苏曼卿提供的通道?一个可以尝试传递情报的地点?
巨大的希望伴随着巨大的疑虑同时升起。这会不会是一个陷阱?是苏曼卿设下的圈套,意在确认他是否会行动,并在他行动时人赃并获?还是孙宏宇或其他势力冒充苏曼卿设下的诱饵?
他无法判断。这个地址像是一把钥匙,却不知开启的是生门还是死门。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迷蒙的雨幕和逐渐亮起的、在雨水中晕染开的零星灯火。时间不等人,每拖延一分钟,石牌前线的变数就增加一分,苏曼卿提供的庇护也可能多一分风险。
他必须做出抉择。
信任,还是不信任?
将希望寄托于苏曼卿那尚未完全明朗的立场和这来路不明的地址上,无疑是极大的冒险。但若放弃这次机会,他可能再也等不到第二个。皮箱藏匿得再隐蔽,也终有被发现的一天;他身处囚笼,无法自行建立新的联络渠道。
良久,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坚定地落在了那个沉默的取暖炉上。
他决定,赌一把。
赌苏曼卿那眼中无法作伪的悲痛,赌“青鸟”牺牲时她那可能的在场,赌她最后那句“看好它,也看好你自己”背后所蕴含的、极其微弱的善意。
他迅速行动起来。首先,他需要将情报从皮箱中提取出来。那台微型电台和金属盒无法带走,目标太大,也无法在短时间内破解。唯一有可能携带并传递的,是那卷微缩胶卷。
他费力地挪开取暖炉,从暗口中取出皮箱,再次打开。冰冷的金属和皮质气息扑面而来。他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卷用油纸密封的胶卷,掂量了一下。体积很小,易于隐藏。
但如何确保接收方能解毒?他之前强行记忆的那一小段点阵图案,信息量太少,不足以还原全部情报。
一个念头闪过。他裁下一小条同样质地的草纸,用那截烧黑的火柴梗,凭借记忆,极其简略地勾勒出了石牌要塞周边地形的核心特征——那个被重点圈出的要塞位置,以及代表长江的蜿蜒线条。并在旁边,用极小的字标注了“石牌”二字和“日军异动”的暗示。
这简陋的草图,加上这卷完整的微缩胶卷,应该足以引起接收者的高度重视,并设法寻找设备进行解读。
他将胶卷用油纸重新包好,与那张手绘的简易草图一起,塞进一个防水的小油布包里,然后将其牢牢缝进了内衣的夹层之中。
做完这一切,他将皮箱重新藏好,清理掉所有痕迹。现在,他需要思考如何抵达那个“七星岗,崔家巷十四号,废烟摊”。
硬闯是不可能的。他必须等待,等待一个可能由苏曼卿创造的、能够让他短暂离开宿舍的机会。
这个机会,在第二天上午出乎意料地到来了。
那名消瘦的总局特派员再次出现,脸色比上次更加阴沉。他直接宣布,由于石牌前线战事吃紧,局本部人手紧张,决定暂时解除对沈砚之的软禁,令其立刻返回总务处文书科,协助处理因战事激增的大量往来文书和后勤报表。
理由是如此的冠冕堂皇,令人无法反驳。但沈砚之心中雪亮,这必然是苏曼卿运作的结果!她利用战事紧张、人手不足这个无可挑剔的理由,暂时将他从这间囚室里“捞”了出去,为他前往七星岗创造了条件!
“多谢特派员!属下一定戴罪立功,尽心竭力!”沈砚之脸上露出感激涕零的神色,心中却已绷紧了弦。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离开宿舍区容易,但要摆脱可能的跟踪,安全抵达七星岗,并完成情报传递,才是真正的考验。
他被“护送”着回到了总务处文书科。科室里果然一片忙乱,堆积如山的文件,焦急奔走的人员,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战争的紧迫感扑面而来。
沈砚之被淹没在文山会海之中,他表现得比任何人都要积极,埋头疾书,分发文件,仿佛真的要“戴罪立功”。但他的大脑和眼睛,却在高速运转,留意着每一个进出的人员,观察着守卫的换岗规律,计算着时间。
他需要一个借口,一个合理的、短暂外出的理由。
下午三点左右,机会来了。科室里急需一批特定的印刷表格,库存告罄,需要立刻去市区的供应商那里提取。这是一个跑腿的活儿,平时没人愿意去,但在眼下人手紧缺的情况下,成了必须完成的任务。
沈砚之主动站了出来,脸上带着将功补过的急切:“科长,让我去吧!我对那片熟!”
科长正焦头烂额,看了一眼积极请缨的沈砚之,又看了看堆积的工作,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快去快回!注意安全!”
拿到外出许可和提货单,沈砚之压下心中的激动,面色平静地走出了总务处大楼。他能感觉到,身后有几道目光如影随形。是监视?还是保护?亦或两者皆有?
他没有回头,径直朝着供应商的方向走去。但他走的路线,却刻意绕了几个弯,在经过一个热闹的集市时,他利用人群的掩护,迅速闪进了一条岔路,然后发足狂奔,连续穿过几条小巷,确认暂时甩掉了可能的跟踪后,才调整方向,朝着七星岗的方向快步走去。
雨还在下,街道泥泞。他的心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每一步都如同踏在雷区。内衣夹层里的那个油布包,仿佛有千钧之重,灼烧着他的皮肤。
七星岗越来越近。崔家巷,那是一条多么不起眼的小巷啊,那个废烟摊,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是同舟共济,抵达彼岸?还是……舟覆人亡,葬身于此?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加快了脚步,义无反顾地,汇入了前方那片更加混乱、也更加危险的市井烟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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