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触及电键的瞬间,一种奇异的平静笼罩了沈砚之。外界的风雨声、左臂伤口持续传来的钝痛、乃至身处龙潭虎穴的巨大风险,似乎都在这一刻被隔绝在那副老旧的耳机之外。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指尖下微凉的金属触感,以及耳机里传来的、来自空中的细微电流噪音和远处模糊的、意义不明的信号余波。
他迅速调整好频率,按照苏曼卿提供的呼号,开始敲击。
“哒—哒哒—哒—”(起始信号,哨呼叫青鸟)
他的手法稳定而迅速,每一个点划都清晰准确,仿佛受伤的左臂和连日的疲惫并未对他赖以生存的技能造成任何影响。这是他与外部世界、与“家”唯一的联系通道,不容有失。
短暂的等待,每一秒都如同在炭火上煎熬。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快速地跳动,也能感觉到背后那扇暗门之外,苏曼卿屏息凝神的紧张。
突然,耳机里传来了回音!
“哒哒—哒—哒哒”(回应信号,青鸟在线)
沈砚之精神大振,几乎要舒出一口气,却又立刻强行压下。时间紧迫,他必须将最关键的情报浓缩在最简短的电文内。他手指翻飞,将早已在脑中编译好的密码,通过摩尔斯电码发送出去。内容关乎日军在溃败前,企图秘密转移一批潜伏特务名单及资金的“幽灵计划”核心藏匿点,以及军统高层内部对此事知情不报、意图截留自用的证据线索。这份情报,足以在战后清算与未来博弈中,起到扭转乾坤的作用。
电键敲击的“哒哒”声在狭小的暗室内规律地回响,与窗外淅沥的雨声奇异地混合在一起。沈砚之全身心投入,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就在这时——
“砰!砰!砰!”
办公室外间,传来了沉重而急促的敲门声,粗暴地打断了暗室内唯一的节奏。
沈砚之的手指猛地一顿,敲击声戛然而止。他透过暗门细微的缝隙,看到外间原本唯一亮着的台灯也被苏曼卿迅速熄灭,整个办公室陷入一片黑暗。
“谁?”苏曼卿的声音传来,带着被打扰的清冷和不悦,听不出丝毫慌乱。
“苏科长!是我,孙宏宇!”门外传来孙宏宇那略显尖锐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奉顾站长急令,全局范围内紧急搜查可疑无线电信号!请开门配合!”
顾站长?顾衍之?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下令搜查电台?是巧合,还是……孙宏宇刚才的怀疑已经通过某种渠道上报了?
沈砚之的心沉了下去。他迅速关闭了电台电源,但机器运作产生的余热和空气中隐约的臭氧味道,并非瞬间就能散去。更何况,如果对方携带了信号侦测设备……
外间,苏曼卿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充满了威严:“孙宏宇!你什么意思?怀疑我私设电台?顾站长的命令?拿手令来!”她在拖延时间。
“苏科长,事急从权!信号源大概就在这一片区域,弟兄们也是奉命行事,请您别让我们难做!”孙宏宇的语气强硬了几分,敲门声也更加急促,“再不开门,我们就要强行进入了!”
暗室内的沈砚之,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他缓缓将手移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备用的匕首。如果暗门被发现,他将别无选择。
“吵什么!”苏曼卿猛地提高了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意,“我换衣服!等着!”
外面似乎安静了一瞬,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沈砚之听到细微的窸窣声,似乎是苏曼卿在快速移动。紧接着,是钥匙插入锁孔、打开抽屉的声音。
几秒钟后,办公室的门被从里面猛地拉开。
苏曼卿站在门口,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外套随意地搭在手臂上,头发略显凌乱,脸上恰到好处地带着一层薄怒和被打扰的清梦般的惺忪。她冷冷地扫过门外的孙宏宇以及他身后几名荷枪实弹的行动队员。
“搜吧。”她侧身让开,语气冰冷,“要是搜不出什么,孙宏宇,你自己去跟顾站长解释为什么深夜带人冲击我的办公室!”
孙宏宇被她的气势慑了一下,但目光依旧贪婪而警惕地在办公室内扫视。他挥了挥手,两名队员立刻持枪进入,开始翻查。
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书架、文件柜、办公桌、沙发……两名队员检查得很仔细,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动。
沈砚之在暗室中屏住呼吸,身体紧绷如弓。他能听到搜查者的脚步声就在暗门之外来回走动,甚至能听到他们翻动苏曼卿挂在衣帽架上外套的声音。那暗门虽然隐蔽,但在有心人仔细敲打墙壁的情况下,并非全无破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
孙宏宇的目光最终也落在了那个被挪回原位的沉重文件柜上,又看了看文件柜与墙壁之间的缝隙,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他慢慢走上前。
苏曼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脸上依旧强装镇定,甚至带着一丝嘲讽:“怎么,孙队长是觉得我把电台藏在那后面?要不要我帮你把它再挪开?”
孙宏宇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破绽。就在这时,另一名队员在检查办公桌时,不小心碰掉了桌上一本厚重的电码本。
“啪”的一声闷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让孙宏宇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苏曼卿似乎因为手下人的毛手毛脚而更加恼怒,厉声斥道:“小心点!那是总局刚下发的密电码本!弄坏了你担待得起吗!”
她的斥责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包括孙宏宇。他皱了皱眉,终究还是没有再去查看那个文件柜后面。或许在他看来,苏曼卿如此有恃无恐,暗藏电台的可能性反而降低了。
“报告队长,没有发现。”两名队员搜查完毕,回到门口汇报。
孙宏宇脸上闪过一丝不甘,但确实一无所获。他盯着苏曼卿,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苏科长,打扰了。可能是信号飘忽,或者……对方已经停止了发报。”
苏曼卿冷哼一声,没有接话,只是用冰冷的目光逐一看过门外几人。
孙宏宇讨了个没趣,只得悻悻地一挥手:“我们走!去别处看看!”
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曼卿立刻关上房门,反锁,背靠着门板,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冷汗,已经浸湿了她背后的衬衫。
她快步走到暗门前,低声急促道:“他们走了,但孙宏宇不会死心,可能还在附近监视。情报发出去了吗?”
暗门被从里面轻轻推开,沈砚之探出身,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核心内容已发出,但确认信号只收到一半就被打断了。”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组织是否完整接收,无法确定。”
最关键的情报是否成功传递,成了一个未知数。而孙宏宇的搜查,意味着他之前的怀疑已经化为了实际行动,电讯处对他和苏曼卿而言,已经变得极度危险。
“你必须立刻离开这里。”苏曼卿果断道,“孙宏宇这次没找到,下次可能会带来更精密的设备,或者直接申请搜查令。我之前的安排不能再用第二次。”
沈砚之点头。他明白,今晚的行动虽然冒险发送了情报,但也彻底暴露了苏曼卿所处的风险。孙宏宇像一条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绝不会轻易放弃。
“你怎么解释我在这里?”沈砚之看向她。刚才的危机虽然暂时解除,但孙宏宇不是傻子,他深夜出现在苏曼卿办公室,本身就无法解释。
“我会说……”苏曼卿快速思考着,“你是我安排的‘诱饵’,用以测试内部是否有人泄露设备运输路线,以及试探孙宏宇的反应。反正我与他不和,人尽皆知。这个理由虽然牵强,但短时间内能搅浑水。”她的眼神锐利起来,“当务之急,是把你安全送出去。然后,我会主动向顾衍之报告,反将孙宏宇一军,说他破坏我的秘密调查行动。”
这是一步险棋,但也是目前唯一能争取主动的方法。
就在这时,窗外远处,突然传来了几声突兀的枪响!紧接着,是更加密集的枪声和隐约的呼喊声,方向……似乎靠近电讯处大楼的档案室或者机要区域!
沈砚之和苏曼卿同时脸色一变!
“怎么回事?”沈砚之凝神倾听。
苏曼卿快步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向外望去,只见楼下人影幢幢,手电光柱乱晃,一片混乱。“不清楚,但不是针对我们这里的……像是出了别的乱子。”
混乱!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对他们而言,是危机,也可能是唯一的契机!
“机会!”沈砚之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趁乱离开!”
苏曼卿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在全局都被突发情况吸引注意力的时候,警戒和盘查必然会出现漏洞。
“跟我来!”她不再犹豫,重新穿上外套,快速整理了一下仪容,打开办公室门。
走廊里已经乱成一团,有人员奔跑呼喊,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没有人再关注苏曼卿和跟在她身后、低着头、穿着工装的沈砚之。
他们逆着慌乱的人流,没有走向来时的物资通道,而是直接走向大楼一侧平时较少使用的安全楼梯。苏曼卿对这里的结构了如指掌。
楼梯间里同样混乱,有人往上跑,有人往下冲。苏曼卿带着沈砚之混在人群中,快速向下。几次遇到盘问,都被苏曼卿以“奉顾站长令,前往支援\/调查”为由强行喝退。她此刻展现出的果决与权威,与平日里那个冷静睿智的女特务形象判若两人。
终于,他们下到一楼,从一个连接后勤仓库的侧门离开了电讯处大楼。
外面的雨小了一些,但夜色更浓。远处的枪声和骚动还在继续,整个军统局本部区域都被惊动了。
在一处建筑的阴影下,苏曼卿停下脚步,将一个沉甸甸的小布包塞到沈砚之手里。“里面有些钱、急救药和一个新的临时落脚点地址,相对安全。老周……老周之前准备的。”
听到老周的名字,沈砚之心中一痛。他握紧了布包,看向苏曼卿。黑暗中,她的眼眸亮得惊人,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混杂着担忧、决绝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复杂光芒。
“保重。”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两个字。他知道,她返回大楼,将要面对的是孙宏宇的诘难、顾衍之的质询,以及更加凶险的内部倾轧。
“你也是。”苏曼卿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青鸟’……会一直在线。”这句话,是一个承诺,也是一种信念的宣告。
她没有再多说,毅然转身,重新走向那栋灯火通明、危机四伏的大楼,她的背影在雨夜中显得单薄,却又挺拔如松。
沈砚之深深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将布包揣入怀中,压低帽檐,转身融入了相反的、更加浓重的黑暗之中。
左臂的伤口在奔跑和紧张后再次传来剧烈的疼痛,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但沈砚之的脚步却异常坚定。
情报是否成功传递,尚未可知。
苏曼卿独自返险,前途未卜。
而重庆的暗夜,还远未结束。
但他知道,无论前路如何荆棘密布,他都必须走下去。为了牺牲的老周,为了冒险相助的苏曼卿,为了那盏在风雨飘摇中始终不灭的信仰灯火。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小巷深处,只有雨声,笼罩着这座迷雾重重的山城。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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