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求知”书店带回的任务,像一块沉重的铅,坠在沈砚之的心头。新型侦测车——这个军统内部代号“夜鹰”的项目,被严格保密,参与人员都签署了生死状。以他目前被半冷藏的状态,想要直接接触核心资料,无异于痴人说梦。组织指示的“外围技术人员”途径,周永安,成了他唯一可能撬动的支点。
然而,苏曼卿之前的警告言犹在耳。与周永安的每一次接触,都必须在极度谨慎的前提下进行。他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公开讨论技术,更不能直接打探“夜鹰”项目。他需要一种更自然、更不引人注意的方式。
机会来自于周永安自身的困境。由于背景问题,他在申请参与一些重要的设备升级项目时屡屡受挫,心情颇为苦闷。沈砚之敏锐地抓住了这一点。
一天下班后,沈砚之“偶然”在食堂遇到独自吃饭的周永安,便端着餐盘坐了过去。他没有提及任何敏感话题,只是像往常一样聊些技术见闻。然后,他仿佛不经意地提起:
“永老弟,我最近在分析一些低频信号,总感觉我们现有的接收设备滤波性能不够,背景杂音干扰太大。听说美国那边有种新的真空管和滤波电路设计,能极大提升信噪比,不知道我们处里有没有引进或者研究的计划?”
他提出的问题,恰好是无线电侦测技术中的一个核心难点,也是像周永安这样的技术迷们天然感兴趣的方向。更重要的是,这个问题与“夜鹰”项目可能采用的新技术方向是吻合的,但又不直接指向该项目本身。
果然,周永安闻言,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有些愤懑地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哼,好东西当然有!听说上面搞了个新项目,就用了一些美国来的新玩意儿,据说效果很好。可惜啊,咱们这种人,连边都摸不着,只能守着这些老掉牙的设备折腾。”
沈砚之心中一动,知道鱼饵已经抛下。他没有追问是什么新项目,反而附和着叹息一声:“是啊,好东西总先紧着核心部门。不过,永老弟,以你的技术能力,就算摸不到新设备,光是听听那些新技术的原理和思路,说不定也能给我们这些老旧设备的优化,找到些新方向呢?总比闭门造车强。”
他这番话,既捧了周永安的技术,又将动机归结于优化现有工作的“公心”,显得合情合理。
周永安似乎被说动了,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沈哥,不瞒你说,我虽然没参与那个项目,但也听参与调试的师兄提过几嘴。他们那个新玩意儿,好像核心是一种叫‘动态窄带滤波’的技术,跟我们用的固定滤波不一样,能跟着信号自动调整带宽,抗干扰能力特别强……唉,具体怎么实现的,就不知道了。”
动态窄带滤波!这是一个极其关键的技术特征!沈砚之牢牢记在心里,脸上却露出赞叹和遗憾交织的表情:“自动调整带宽?这思路确实巧妙!可惜,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对我们改进现有设备帮助还是有限啊。”
他没有表现出过度的好奇,反而将话题拉回到“改进现有设备”上,避免了引起周永安的警惕。
这次谈话之后,沈砚之又通过几次类似的、围绕技术难点展开的交流,从周永安那里零星地套取到了一些关于“夜鹰”的其他信息:比如其车载电源系统进行了特殊加固以适应复杂路况,天线系统似乎采用了某种可快速拆装的模块化设计以增强隐蔽性等等。这些信息虽然碎片化,但拼凑起来,已经能够勾勒出“夜鹰”侦测车的大致技术轮廓和部分战术应用特点。
他将这些碎片情报加密记录下来,准备寻找机会传递给吴老板。
然而,就在他以为一切都在小心翼翼推进时,一股潜藏的暗流终于露出了狰狞的一面。
这天,沈砚之被电讯处处长叫到了办公室。处长的脸色不太好看,旁边还坐着面无表情的苏曼卿。
“沈专员,”处长将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这是情报处转过来的一份评估报告,里面提到,近期在一些敏感区域附近,监测到一些来源不明、但技术特征较为特殊的无线电信号。苏同志认为,这些信号的特征,与你之前分析排除掉的那份‘走私信号’记录,有某些相似之处。”
沈砚之的心猛地一沉。他拿起报告快速翻阅,里面提到的信号捕获区域和时间,确实与他之前为了传递扫荡情报而使用江边礁石的那段时间有重叠!苏曼卿果然没有放弃那条线,她一直在暗中调查,并且将不同的线索串联了起来!
他强迫自己冷静,大脑飞速运转。这份报告并未直接指证他,只是提出了“技术特征相似”的疑点,这仍然是试探。
“处长,苏同志,”沈砚之放下报告,脸上露出适当的困惑和一丝被质疑的委屈,“无线电信号千变万化,存在特征相似并不奇怪,尤其是使用类似商业级设备的信号。我之前的分析,是基于信号的加密方式、发射规律和内容片段(虽然是伪造的走私黑话)综合判断的。仅凭特征相似就将其关联,是否……有些武断?”
他将问题引向了技术分析的复杂性和主观判断的差异性上。
苏曼卿开口了,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沈专员的技术判断,我们自然是尊重的。不过,此事关系内部安全,不容有任何疏忽。既然存在疑点,就需要彻底排查。根据规定,涉及此类情况,需要对相关人员近期的通讯和社交往来进行一次例行的复核。”
沈砚之瞳孔微缩。通讯和社交往来复杂!这意味着军统可能会检查他近期发出的所有信件、电报,甚至监控他的电话和外部接触!虽然他极度谨慎,从未使用军统渠道进行任何违规通讯,但与周永安的接触,以及前往七星岗的记录,都可能被纳入审查范围!
“我理解组织的程序。”沈砚之压下心中的寒意,表态道,“我一定配合审查,澄清误会。”
处长似乎松了口气,摆摆手:“例行公事而已,沈专员不必多想。配合好苏同志的工作就行。”
从处长办公室出来,沈砚之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苏曼卿的出手,比他预想的更快、更狠。她不再满足于旁敲侧击的试探,而是启动了正式的内部审查程序。这虽然还不算逮捕或审讯,但无疑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审查一旦开始,很多原本隐蔽的行动将变得无比困难,与周永安的接触必须立刻停止,与吴老板的联络也需要更加缜密的计划。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发现周围同事看他的眼神都变得有些异样,带着疏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或警惕。他被孤立了,彻底地孤立了。这种氛围,比直接的质问更让人窒息。
傍晚下班,他走出军统大院,敏锐地感觉到似乎有若有若无的视线在身后跟随。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试图摆脱,只是像往常一样,朝着住处的方向走去。他知道,监视已经开始了。
接下来的几天,沈砚之的生活仿佛进入了一个透明的囚笼。他的一举一动似乎都在无形的注视之下。他不敢再与周永安有任何工作之外的交流,甚至不敢多看对方一眼。他按时上下班,除了去食堂和必要的物资采购点,几乎不去任何其他地方。他表现得像一个被审查压力吓坏了、只想尽可能降低存在感的普通职员。
然而,在他的内心,焦虑如同野火般蔓延。他必须尽快将已经获取的关于“夜鹰”的情报送出去!组织在等待,每延迟一天,“夜鹰”投入使用对地下电台的威胁就增大一分。但如何在严密的监视下,完成与吴老板的接头?
他想到了一个极其冒险的方法。军统内部的审查,主要针对的是他与外界的联系,对于内部人员之间正常的工作文件传递,监控反而会相对宽松一些。他可以利用一个即将到来的、需要向外采购一批专用绘图纸张的机会。
他像往常一样提交了采购申请,清单里列明了所需的纸张型号和数量,指定了之前去过的“文华斋”作为供应商。在清单的备注栏里,他用一种只有特定专业人士才能看懂的、极其隐晦的标记方式,将“动态窄带滤波”、“模块化天线”、“加固电源”这几个关键词,伪装成了对纸张特殊性能(如抗潮、耐折、特定克重)的要求注释。
这份采购清单会经过庶务科,然后由外出采购的人员执行。正常情况下,审查人员不会对这样一份技术部门的常规采购清单产生怀疑,尤其是其中的“备注”看起来完全是技术性的。
他无法确保吴老板一定能看到这份清单,也无法确保吴老板能解读出他隐藏的信息。但这已经是他目前能想到的、风险最低的传递方式了。这是一次赌博,赌的是军统审查人员的专业盲区,赌的是吴老板的敏锐和组织的应变能力。
提交清单的那一刻,沈砚之感觉自己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他知道,裂痕已经出现,信任已然破产。苏曼卿的网正在收紧,而他,如同网中挣扎的鱼,每一次摆动,都可能加速死亡的来临。
他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望着重庆灰蒙蒙的天空。浓雾依旧,但这一次,他感觉那雾气仿佛带着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是真正的生死考验。他必须找到办法,在审查的旋涡中活下去,并完成那越来越艰巨的使命。与苏曼卿的正面交锋,似乎已经无可避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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