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山返回北平站,沈砚之感觉自己像是从一片弥漫的雾障,踏入了另一片更加精致、却也更加凶险的雷区。顾衍之那看似不经意的敲打,赵德彪毫不掩饰的敌意,以及苏曼卿如迷雾般难以捉摸的立场,都让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他重新回到了档案室那方寸之地,继续与故纸堆为伍。表面上,他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恪尽职守的“戴罪之身”,每日埋首于枯燥的整理工作,按时向重庆递交着不痛不痒的“工作进展报告”。但暗地里,他的大脑从未停止运转,像一台精密的仪器,不断分析着站内的人员动向、权力格局,以及任何可能被利用的缝隙。
与组织的联络,依旧通过老马那条脆弱的线路。他告知了西山接头的成功,也汇报了顾衍之日益加深的怀疑和苏曼卿的调任。组织的回复依旧是“静默,观察”,但额外加了一句:“‘风铃’已响,留意杂音。”
“风铃”?沈砚之心中默念这个新的代号。这显然是一个新的联络渠道或预警信号的代称。组织在告诉他,除了老马这条线,还有别的眼睛在关注着他,或者,有新的情报源即将启动。他需要留意任何不寻常的“杂音”。
这天,沈砚之在清理一批日伪时期警察局的遗留档案时,发现了一份被归错类别的、关于北平城内部分老旧建筑无线电信号异常记录的卷宗。记录杂乱无章,多是些因设备老化或天气原因导致的干扰,看起来毫无价值。但沈砚之在翻阅时,敏锐地注意到其中一个地址被多次提及——琉璃厂东街,荣宝斋裱画店。
记录显示,该地点附近在特定时段(通常是深夜)会偶尔出现极其微弱、但加密方式奇特的无线电信号,信号源无法精确定位,最终被归类为“不明干扰或记录误差”。
琉璃厂,荣宝斋……沈砚之记下了这个信息。这会不会就是组织所说的“杂音”?
他没有贸然行动,只是将这个发现默默记在心里。他需要更多佐证。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沈砚之被通知去电讯科协助核对一批刚截获的、信号微弱的可疑电文。当他走进电讯科大办公室时,发现苏曼卿也在。她正站在巨大的北平城地图前,与电讯科科长低声讨论着什么,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几个区域。
看到沈砚之进来,苏曼卿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便继续她的讨论。沈砚之则走到分配给自己的座位,开始处理那些杂乱的电文。
在工作中,他隐约听到苏曼卿和科长的对话片段:
“……这几个区域,信号虽然弱,但出现频率有规律……尤其是琉璃厂附近……”
“苏队长的意思是?”
“加强监控,重点排查。我感觉……那里不简单。”
沈砚之心中凛然。苏曼卿也盯上了琉璃厂!是因为那份旧档案,还是她通过其他渠道得到了信息?她的目标是什么?是组织的电台,还是别的?
他不动声色,继续着手头的工作,耳朵却竖得更高。然而,苏曼卿和科长很快结束了讨论,离开了电讯科。
这次偶然的听闻,让沈砚之更加确信,“荣宝斋裱画店”极有可能是一个关键点,甚至可能就是“风铃”所在。但这也意味着,那里已经暴露在军统的监视之下,风险极高。
他必须尽快核实,并向组织发出警告。
当晚,他通过老马发出了加密信息:“‘风铃’区域(琉璃厂荣宝斋)疑暴露,苏已关注。”
第二天,沈砚之借着去总务处申领文具的机会,故意绕道经过靠近站内车辆调度室的地方。他听到几个司机在闲聊,抱怨最近总是半夜被叫起来出车,去琉璃厂那边“蹲点”,又冷又无聊,还捞不着什么功劳。
这进一步印证了他的判断。军统确实已经对琉璃厂一带加强了布控。
组织的回复在第二天傍晚,随着老马送来的热水壶塞一起抵达。信息很短:“‘风铃’已静。你处境危,暂停一切主动联络,等待唤醒。”
“风铃已静”——组织已经知晓危险,并切断了那条线。“暂停一切主动联络”——意味着他与老马的这条线也可能进入休眠状态,除非组织主动唤醒他。
沈砚之感到一阵沉重的压力。一条重要的情报渠道可能因此中断,而他自己,也因为此次预警行动,无形中增加了暴露的风险。苏曼卿既然能注意到琉璃厂的异常,会不会顺藤摸瓜,怀疑到曾经接触过相关档案的自己?
果然,担心什么来什么。
两天后,顾衍之再次召见沈砚之。这一次,办公室里的气氛比以往更加凝重。除了顾衍之,苏曼卿也在场,她站在窗边,望着窗外,留给沈砚之一个看不清表情的侧影。
“沈砚之,”顾衍之开门见山,将一份档案扔在桌上,“你看看这个。”
沈砚之上前拿起档案,翻开一看,心里猛地一沉——正是他之前整理标注的那份关于“北支那特别防疫给水部”的档案卷宗!而卷宗里,那几份关键的报告原件,赫然不见了!只留下一些无关紧要的周边文件!
“这份档案,是你负责整理的吧?”顾衍之的声音冰冷,“里面的几份核心文件,去哪里了?”
沈砚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最危险的时刻到了。文件是他描摹后重新放回的,当时确认过没有遗漏。现在原件失踪,只可能是后来被人取走,或者……这是一个针对他的陷阱!
“回站长,”沈砚之抬起头,脸上带着适当的困惑和一丝被冤枉的激动,“这份档案确实是卑职整理,当时所有文件都在,卑职还做了详细登记。至于为何缺失,卑职实在不知!或许是后续有人查阅时取走未还?亦或是……归档时就有疏漏?”
他将可能性引向他人和流程问题,坚决否认与自己有关。
“不知?”顾衍之冷笑一声,“档案室钥匙除了总务处备用的,就只有你手里有一把。近期查阅过这份档案的记录里,除了你,没有别人!而且……”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据我所知,你对这个部门的档案,似乎格外‘关注’?”
沈砚之心中一寒。顾衍之连他“格外关注”的细节都掌握了!是日常观察,还是有人告密?他下意识地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窗边的苏曼卿,她依旧一动不动,仿佛置身事外。
“站长明鉴!”沈砚之提高音量,显得更加“委屈”和“愤慨”,“卑职整理档案,力求细致,对所有经手的文件都一视同仁!对此部门档案稍多留意,只因发现其归类混乱,耗费了些时间整理,绝无他意!至于文件缺失,卑职愿与所有接触过档案室的人员当面对质,也可申请核查所有出入记录,以证清白!”
他采取了以攻为守的策略,表现得坦荡而激动,试图将水搅浑。
顾衍之盯着他,没有说话,办公室里只剩下压抑的沉默。苏曼卿终于转过身,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沈砚之,然后对顾衍之说道:“站长,档案室管理确实存在漏洞,仅凭目前线索,难以断定就是沈专员所为。或许,真是流程上出了差错。”
沈砚之有些意外,苏曼卿竟然会出言为他开脱?虽然语气平淡,更像是在陈述一种可能性。
顾衍之冷哼一声,显然对苏曼卿的插话不甚满意,但他似乎也不想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立刻将沈砚之怎么样——毕竟,沈砚之还有毛人凤那边“挂着号”,其译电能力也确实有用。
“这件事,我会彻查。”顾衍之最终说道,语气带着警告,“沈砚之,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你暂停档案室的工作,回电讯科待命,没有我的允许,不得离开站内半步!”
这相当于变相的软禁和隔离。
“是!卑职遵命!”沈砚之低头应道,心中却松了一口气。至少,暂时度过了这一关。
他退出办公室,能感觉到背后那两道目光——一道冰冷审视,一道复杂难明——如同实质般钉在他的背上。
回到电讯科那个熟悉的角落,沈砚之的心情并未放松。档案丢失事件绝非偶然,这更像是一次精心策划的试探或者栽赃。顾衍之的怀疑已经达到了顶点,苏曼卿的态度暧昧不清,而组织的联络又暂时中断。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颗被置于放大镜下的棋子,四周危机四伏。“风铃”的惊弦之音犹在耳边,而他自己,也已站在了悬崖边缘。下一步该如何走?如何在几乎失去所有外部援助的情况下,在这孤城之中继续潜伏下去?
他望着窗外北平阴沉下来的天空,一场秋雨似乎即将来临。皇城根下的暗流,因为几份消失的档案,骤然变得汹涌澎湃。他必须更加小心,如同在刀尖上行走,等待那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唤醒”,或者,在沉默中,寻找新的破局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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