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写着“频率 7.831mhz,每日子夜前后,‘盲点’联络,警惕‘清道夫’。”的泛黄纸条,如同一个无声的惊雷,在沈砚之的心海中炸响,余波久久不息。他将纸条销毁在资料室的炉灰里,也将这个惊天秘密彻底埋入了心底最深处,表面上,他依旧是那个勤恳、略显沉闷的侦听科新人“赵明远”。
然而,内在的探寻却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和谨慎展开。他将“7.831mhz”和“子夜前后”这两个关键信息刻入骨髓。在随后的夜班中,他不再需要刻意搜寻,便能极其自然地将侦听设备的扫描范围,在特定时段,微妙地覆盖到那个频率附近。他做得天衣无缝,仿佛只是设备定期校准或随机扫描的一部分,即便是最警惕的同僚或暗中的监视者,也难以察觉他这细微而精准的聚焦。
信号果然再次出现了。在临近子夜的寂静时分,那微弱、规律、带着独特编码节奏的滴答声,如同暗夜中谨慎的虫鸣,断断续续地穿透电磁噪音的屏障。沈砚之的心脏随着那节奏微微收紧。这就是“盲点”!一个隐藏在军统电讯处眼皮底下,进行着秘密联络的未知节点。
是同志吗?是组织在军统内部布下的另一枚暗棋,因为上海通道的暴露而被迫启用?还是……其他某种势力,甚至可能是日本人精心设置的陷阱?
他无法确定。但“警惕‘清道夫’”的警告,像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头顶。“清道夫”——这冰冷的名号,指向的是内部的清除者。苏曼卿之前提及的“内部筛查”是否就是“清道夫”行动?她的目标,是“盲点”吗?
他必须弄清“盲点”的身份,但绝不能贸然接触。一次错误的接头,不仅会葬送自己,更可能连累对方。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更隐蔽地监听,更仔细地分析信号特征,试图从这无声的电波中,解读出更多的信息。
同时,他对周围环境的观察也提升到了极致。他注意到,胡科长似乎变得更加焦躁,训斥下属的次数增多,眼神里时常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惶。而孙宏宇,那个神秘的维护员,出现在侦听科的频率似乎略有增加,他检修设备时,目光偶尔会扫过沈砚之的工作台,尤其是那台主要用于监测特定频段的侦听器。
沈砚之不动声色。他甚至在一次孙宏宇靠近时,故意将设备调到一个充满强烈干扰的常用频段,抱怨着信号质量不佳,请教“专业”的维护意见。孙宏宇熟练地调试了几下,敷衍地解释了几句电离层干扰的理论,眼神中的探究却似乎淡了几分。
这天下午,电讯处突然召开全体人员紧急会议。主持会议的正是苏曼卿。她站在台上,一身戎装勾勒出挺拔的身姿,面容冷峻,目光如电,扫视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近日,在对我方控制的特定通讯频段监测中,发现异常活跃的非授权信号活动。”苏曼卿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不带丝毫感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经初步分析,怀疑有外部势力,试图利用我通讯网络漏洞,建立非法联络通道,或进行情报刺探。”
台下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和交头接耳声。沈砚之坐在人群中,低垂着眼睑,仿佛也在为这消息感到震惊,心中却是一片冰凉的清明。她说的,就是“盲点”吗?她将其定义为“外部势力”和“非法联络”,这意味着,在她或者说军统高层的判定中,“盲点”是敌非友!
“为此,处里决定,即日起成立专项工作组,代号‘清道夫’。”苏曼卿吐出的这三个字,让沈砚之的指尖微微发凉。“工作组由我直接负责,旨在彻查并清除这些隐藏在电波中的‘蛀虫’。”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带着无形的压力,“工作组需要抽调精干人员,尤其是熟悉信号特征、具备较强分析和追踪能力的同仁。”
她开始宣读抽调名单,一个个名字被念出,大多是各科室的资深骨干。沈砚之屏息听着。
“……侦听科,赵明远。”
当自己的名字被清晰地念出时,沈砚之感到周围似乎有几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自己身上。他适时地抬起头,脸上露出混合着惊讶、些许紧张以及被委以重任的“激动”,与其他被点名者的反应并无二致。
他竟然被选入了“清道夫”工作组!这无疑是苏曼卿对他能力的某种“认可”,但更可能是一种极致的试探!将他这个“可疑”的新人,放在追查“可疑”信号的核心位置,是考验,也是监视。如果他稍有异动,或者在对“盲点”信号的追查中表现出任何不合时宜的迟疑或“失误”,都可能立刻暴露。
危险与机遇,从未如此赤裸而直接地并存。
“被念到名字的同志,散会后留一下。”苏曼卿结束了讲话。
会议结束后,被选入“清道夫”工作组的十几个人留在了会议室。苏曼卿站在前方,神色依旧冷峻。
“诸位,‘清道夫’行动,关乎电讯处乃至整个战时通讯网络的安全与纯净,责任重大。”她开门见山,“我们的首要目标,是锁定并破获一个近期异常活跃、代号可能为‘盲点’的非法电台。该电台活动频率主要在7.8mhz附近,活跃时间多在深夜至凌晨,信号微弱,加密方式独特,反侦察意识极强。”
她果然锁定了“盲点”,并且掌握了大致频率和活动规律!沈砚之后背渗出冷汗,幸好自己之前监听时足够谨慎。
“赵明远。”苏曼卿的目光突然转向他。
“到!”沈砚之立刻应声。
“你之前记录并上报的那个异常信号,经过初步比对,与‘盲点’信号特征高度吻合。”苏曼卿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迫,“你是最早注意到这个信号的人之一。说说你的看法,或者,你有没有后续发现什么新的线索?”
致命的考问来了!全场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包括站在苏曼卿身侧、面无表情的孙宏宇。
沈砚之的大脑飞速运转,他知道,此刻任何一丝犹豫或刻意的回避都会引来怀疑。他必须回答,而且回答必须符合“赵明远”的身份和认知。
他略微挺直了背,脸上露出努力回忆和思考的神情,语气带着新人的不确定和谨慎:“报告苏长官,学员……属下之后值班时,也曾留意过那个频段,但信号时有时无,非常微弱,而且出现时间似乎没有固定规律,很难持续追踪。至于新的线索……属下愚钝,除了之前记录的那些特征,并未有更多发现。” 他巧妙地将信号的“规律性”淡化,强调其“难以追踪”,并将自己定位在“愚钝”、“未发现”的安全位置。
苏曼卿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那目光似乎要穿透他的颅骨,直视他大脑中的每一个念头。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嗯。”她最终只是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移开了目光,“‘盲点’极其狡猾,反追踪能力很强,没有固定规律也在意料之中。这也正是需要我们全力以赴的原因。”
她开始布置具体任务:加强相关频段的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控,运用新型的交叉定位技术尝试锁定信号源大致区域,对所有接触过该频段或相关记录的人员进行背景复核……一条条指令清晰而下,织成一张针对“盲点”的天罗地网。
沈砚之认真地听着,记着,心中却如同压着一块巨石。他现在成为了追捕“自己人”(如果“盲点”是同志的话)的行动组成员,这无疑是一种巨大的讽刺和煎熬。他必须在这场追捕中,扮演好一个尽职尽责的“清道夫”角色,甚至要比别人表现得更加卖力,才能消除苏曼卿的怀疑。但同时,他必须在暗中,竭尽全力保护“盲点”,干扰追查,或者至少,在关键时刻,发出预警。
这是一场在刀尖上跳舞的极致表演,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散会后,沈砚之随着人群走出会议室,感觉像是打了一场硬仗。孙宏宇从他身边走过,脚步略微一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似是感叹,又似是提醒:
“赵兄刚来不久,就被委以如此重任,真是……前途无量啊。这‘清道夫’的活儿,可不好干,牵扯太多,赵兄还需……好自为之。”
沈砚之侧过头,对上孙宏宇那双意味复杂的眼睛,谦逊地笑了笑:“多谢孙兄提醒,我会尽力而为,不负长官期望。”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各自走开。
沈砚之明白,孙宏宇的话绝非空穴来风。“清道夫”行动,牵动的绝不仅仅是一个非法电台,其背后必然纠缠着军统内部复杂的派系斗争和权力倾轧。而他,这个被骤然推上前台的“新人”,已然成了这漩涡中心的一叶扁舟。
他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看着眼前那台冰冷的侦听设备,仿佛能看到那无形的电波中,“盲点”正在与“清道夫”进行着一场生死时速的捉迷藏。而他,既是捉迷藏的游戏者,也可能即将成为被追逐的目标,更必须在扮演猎手的同时,暗中守护那只未知的“迷藏者”。
夜幕再次降临,山城重庆笼罩在浓重的雾霭与战争的阴云之下。沈砚之知道,属于他的,真正残酷的潜伏暗战,随着“清道夫”行动的启动,进入了最血腥、最考验人性的阶段。他能否在苏曼卿锐利的目光和内部错综复杂的暗流中,既保全自身,又完成守护与传递的使命?与苏曼卿之间,那始于怀疑、夹杂着审视与某种难以言喻感应的复杂关系,又将在这场针对“盲点”的猎杀中,走向何方?
一切,都隐藏在这无声的电波与即将到来的暗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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