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b(中止)信号如同一道冰冷的铁幕,将沈砚之与外界彻底隔绝。他成了一座真正的孤岛,在“清道夫”工作组这片危机四伏的海域中独自漂浮。组织的静默命令意味着他不能再主动寻求任何联系,所有的判断、所有的行动,都必须依靠自己,所有的后果,也必须由自己一力承担。
苏曼卿看似随意的提问,孙宏宇模棱两可的态度,都像是一根根细小的探针,不断试探着他精心构筑的防御工事。他变得更加沉默,更加内敛,将所有的情绪和思绪都压缩在心底最深处,展露在外面的,只有属于“赵明远”的、略带疲惫的专注和一丝因之前失误而愈发显得谨慎小心的姿态。
他依旧认真地完成苏曼卿和工作组分配的每一项任务,甚至主动承担了一些额外的工作,比如整理浩如烟海的过往信号记录,试图从中找出被忽略的、可能与“盲点”相关的蛛丝马迹——当然,他呈报上去的,都是些无关痛痒或早已过时的信息。他在用加倍的努力,来巩固自己“忠诚”、“尽责”的表象,试图以此抵消那次“意外”带来的负面影响,并麻痹苏曼卿那锐利的直觉。
然而,与苏曼卿的每一次接触,都变成了一场无声的心理较量。工作组会议上,当她清冷的目光扫过他时,他需要控制住心跳的节奏和面部肌肉最细微的颤动;当她询问他对某个技术细节的看法时,他需要在专业回答与隐藏真实水平之间找到最精确的平衡点;甚至偶尔在走廊里擦肩而过,闻到她身上那缕极淡的、冷冽的香气时,他都需要瞬间收敛起所有可能泄露内心波动的气息。
这种时刻紧绷的状态,消耗着他巨大的心力。他开始在深夜难以入眠,眼前反复浮现苏曼卿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那里面,有审视,有怀疑,但偶尔,在极短暂的瞬间,当他汇报某个看似有价值的(实则无用的)发现时,他似乎也能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赞赏的光芒,但那光芒转瞬即逝,快得让他怀疑是否是自己的错觉。
这是一种极其复杂而矛盾的感觉。他警惕她,防备她,视她为目前最大的威胁。但内心深处,某种难以言喻的情感,却又让他无法将她简单地归类为一个冰冷的敌人。她的专业、她的冷静、她那隐藏在冰冷外表下或许存在的、对“正义”或“真相”的某种执着(即使这执着目前服务于错误的阵营),都让他无法对她产生纯粹的敌意。甚至,在某个极度疲惫的瞬间,他会产生一种荒谬的念头:如果她不是站在对立面,如果他们能并肩作战……
但这种念头刚一冒头,就会被他用理智的铁腕狠狠掐灭。信仰的鸿沟,立场的对立,注定了他们只能是敌人。任何一丝不必要的柔软,都可能带来毁灭性的后果。
这天傍晚,下班时间已过,工作室内只剩下沈砚之一人,他还在整理最后一部分历史记录。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在布满灰尘和图纸的桌面上投下长长的、暖色调的光斑,与室内冰冷的机器形成鲜明对比。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很轻,却带着一种独特的节奏感。沈砚之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整个电讯处,只有苏曼卿的脚步声,会这样既轻捷,又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还没走?”苏曼卿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比平时少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冷硬,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或许是疲惫,或许是别的什么。
沈砚之停下笔,转过身,站起身:“苏长官。还有一些记录需要归档,马上就完。”
苏曼卿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他桌上那堆厚厚的、已经被分门别类整理好的档案盒上。“你很用心。”她淡淡地说了一句,听不出是夸奖还是陈述。
“属下分内之事。”沈砚之恭敬地回答。
苏曼卿沉默了片刻,房间里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起来。她忽然迈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山城轮廓。她的侧影在暖光中显得有些单薄,肩部的线条却依旧挺拔。
“有时候,真相就像这山城的雾。”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沈砚之听,“你以为看清了,走近了,却发现它又散了,或者,后面是另一重更深的迷雾。”
沈砚之心中微动,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站着,等待着她下文。他不知道她为何会突然发出这样的感慨,是工作的压力?还是……另有所指?
“赵明远,”苏曼卿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你相信你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一切吗?”
这个问题突如其来,且直指核心。沈砚之的心脏骤然收紧。他谨慎地斟酌着用词:“回长官,属下以为,眼睛和耳朵接收到的信息,需要经过分析和验证,才能接近真相。很多时候,表象会欺骗人。”
“嗯。”苏曼卿轻轻应了一声,似乎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也谈不上满意与否。她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沈砚之脸上。夕阳的金光映在她的眸子里,却并未融化其中的清冷,反而折射出一种更加复杂难懂的光泽。
“那你觉得,‘盲点’,它真正想传递的,会是什么?”她问道,目光紧紧锁住他的眼睛,不容许他有任何闪避。
沈砚之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他强迫自己迎视着她的目光,大脑飞速运转。“属下……不敢妄加猜测。但从其信号特征和活动规律来看,目的性极强,组织严密,所图……恐怕非小。”他给出了一个最安全、最符合军统立场的回答。
苏曼卿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似乎有某种情绪极快地掠过——是失望?是探究?还是别的什么?沈砚之无法分辨。
“是啊,所图非小。”她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讥诮,不知是针对“盲点”,还是针对别的什么。她移开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逐渐暗淡的天色。“有时候,我们追捕的,或许不仅仅是敌人,还有被迷雾掩盖的……其他东西。”
这句话说得更加晦涩难明。沈砚之屏住呼吸,不敢轻易接口。
苏曼卿没有再说什么,她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本就一丝不苟的衣领,恢复了平日那种清冷疏离的姿态。“时间不早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是,长官。”沈砚之应道。
苏曼卿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工作室,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砚之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苏曼卿最后那几句话,如同投入他心湖的石子,激起了远比之前更大的波澜。她似乎在暗示什么?她对“清道夫”行动的目标产生了怀疑?还是她察觉到了军统内部更深层的问题?她那句“被迷雾掩盖的其他东西”,指的究竟是什么?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女人。她的内心,似乎远比她冰冷的外表要复杂得多。那种介于敌我之间、审视与微妙认可之间的复杂感觉,再次萦绕在沈砚之心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这是一种危险的情感萌芽,在信仰与立场的裂缝中,悄然滋生。他深知其危险性,必须将其彻底扼杀。但理智的警告,却似乎无法完全抹去那已然留下的、极其细微的痕迹。
他走到窗边,望着苏曼卿身影消失的方向,暮色四合,山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繁星落入凡间。在这光明与黑暗交织的图景中,他感到自己与苏曼卿之间,那场超越单纯敌我、掺杂了复杂审视与难以言喻感应的无声较量,进入了一个更加微妙、也更加危险的阶段。
信任已然破裂,心证却开始悄然建立。只是这“心证”的基础,是如此的脆弱和矛盾,仿佛建立在流沙之上,随时可能崩塌,将两人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而“盲点”的命运,他自身的安危,以及这段复杂情感的最终走向,都在这片晦暗不明的暮色中,悬而未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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