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枪声与嘶吼,如同附骨之蛆,紧紧追逐着沈砚之亡命的脚步。他不敢回头,也无暇回头,胸腔里仿佛有风箱在剧烈拉扯,冰冷的空气夹杂着血腥味灌入肺腑,带来灼痛般的清醒。手中那个皮质提箱沉甸甸的,不仅仅是它本身的重量,更承载着“青鸟”决绝赴死的最后托付,和那尚未可知、却足以搅动时局的秘密。
他在迷宫般的后巷里穿梭,如同被猎犬追赶的狐狸,凭借记忆中对这片区域地形的反复揣摩,一次次在岔路口做出本能的选择。湿滑的青石板路映着渐亮的天光,两侧斑驳的墙壁飞速向后掠去。他能听到远处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模糊的呼喝,追兵并未放弃。
必须尽快摆脱他们!他不能带着这个箱子回到总务处宿舍,那里无疑是自投罗网。他需要一个绝对安全、至少是暂时安全的角落,来处置这个烫手的山芋,解读其中的奥秘。
他的大脑在高速奔跑中依旧飞速运转。灰衣男子,“青鸟”,军统伏兵……这几方势力围绕这个箱子的血腥争夺,已然说明了其重要性。苏曼卿的身影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是她布置的这次伏击吗?她是否已经知晓了“青鸟”的存在?这个箱子里的东西,是否会成为指向她的利剑,或是……揭开更深层谜团的钥匙?
前方出现一个废弃的砖窑,这是他在之前勘察中留意到的地点,入口隐蔽,内部结构复杂,适合暂时藏身。他毫不犹豫地闪身钻了进去,浓重的土腥味和霉味瞬间包裹了他。他迅速深入,找到一个堆放残破瓦砾的角落,屏息凝神,侧耳倾听着外界的动静。
追兵的脚步声和呼喝声由远及近,又在窑口附近徘徊了片刻,似乎失去了方向,最终渐渐远去,融入了山城清晨逐渐苏醒的市井嘈杂之中。
暂时安全了。
沈砚之靠着冰冷的砖墙,缓缓滑坐在地,大口地喘息着。汗水、雨水和不知何时溅上的血点混合在一起,让他显得狼狈不堪。但他顾不上这些,目光立刻锁定在膝上的那个皮箱上。
箱子是老式的铜扣锁,样式普通,但材质坚韧。锁具看起来并不复杂,但对于没有钥匙的他而言,仍是第一道障碍。他不能暴力破坏,那可能会触发内部的自毁装置,或者损坏里面的物品——这是谍报工作的常识。
他仔细检查着锁孔和箱体四周,手指在皮质表面细细摩挲。没有发现明显的标记或暗格。他尝试了几种常见的开锁技巧,但锁芯纹丝不动。这箱子显然经过特殊处理。
时间紧迫,他不能在这里久留。追兵可能会进行地毯式搜索。他必须尽快打开它。
他回想起“青鸟”临别时那决绝的眼神,回想起灰衣男子临死前奋力一掷的动作。他们用生命保护的,究竟是什么?是名单?是密码本?是某种新型武器的图纸?还是……关乎更高层级的战略情报?
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他,答案就在里面,关乎无数人的生死,也关乎他自身使命的走向。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再次审视箱子,目光最终落在了铜扣与箱体连接的细微缝隙处。那里似乎沾着一点已经干涸发暗的……血迹?是“青鸟”中弹时溅上的?
他心中一动,用手指轻轻蘸了一点那血迹,凑到鼻尖。除了铁锈般的腥气,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化学药剂的味道。这不是普通的血!
他立刻从贴身暗袋中取出那点备用的显影药粉,小心翼翼地用唾液调和,然后蘸取少许,轻轻涂抹在那点血迹和周围的锁孔区域。
奇迹发生了!
在药粉的作用下,锁孔旁边,原本看似毫无异常的皮质箱盖上,渐渐显现出几个极其淡薄的、用特殊药水书写后干涸的数字:7 - 2 - 9 - 4。
是密码!这血迹,或者说沾染了特殊化学物质的血迹,是“青鸟”用生命留下的最后指引!
沈砚之的心脏狂跳起来。他不再犹豫,根据这四位数密码,尝试拨动锁芯内的转轮。“咔哒”一声轻响,锁扣弹开了!
他缓缓掀开箱盖。里面没有想象中的文件纸张,而是被一种深灰色的缓冲材料填充着,正中央,稳稳地固定着一台……电台?不,不是普通的电台。它体积更小,结构更为精密复杂,一些元件的样式他从未见过,散发着一种冷冽的工业美感。在电台旁边,还有一小卷用油纸密封的胶卷,以及一个火柴盒大小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金属盒。
这是一套他从未见过的高灵敏度微型收发报装置,以及配套的情报存储介质!灰衣男子和“青鸟”拼死保护的,竟然是这个!
他立刻明白了。这绝非军统的制式装备,也不同于他已知的任何一方势力使用的型号。它更先进,更隐蔽。这很可能就是“夜来香”系统,或者与之相关的某个高度机密情报网络所使用的核心通讯工具!那卷胶卷和金属盒里,存储的必然是价值连城的情报!
“青鸟”不惜暴露自身,甚至牺牲生命,也要夺取这套设备,是为了阻止它落入军统之手?还是为了获取其中存储的情报?亦或是……两者皆有?
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沈砚之的神经。他意识到,自己手中握着的,是一个足以引爆巨大旋涡的开关。苏曼卿追查“夜来香”和“盲点”,孙宏宇背后的势力蠢蠢欲动,都与这套设备及其承载的秘密脱不开干系。
他必须立刻处理掉它!但不能简单地销毁。这套设备本身和其中的情报,对组织而言可能具有无可估量的价值。他需要将其转移,交给组织。
然而,如何转移?带着这个箱子,他寸步难行。军统此刻必然在全城搜捕与清晨枪战相关的可疑人员。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个金属盒和胶卷上。或许……可以先设法将最重要的情报内容提取出来?设备可以稍后想办法转移。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卷胶卷,对着从砖窑缝隙透入的微光,隐约能看到上面密布着细小的点状图案,显然是微缩拍摄的信息。没有专用设备,他无法读取。
他又拿起那个金属盒,入手冰凉,严丝合缝,找不到任何开启的机关。他尝试轻轻摇晃,里面没有声响,似乎也是固态存储装置。
看来,想要短时间内获取其中的具体内容,是不可能的了。
当务之急,是隐藏这个箱子。他不能带着它离开。
他迅速观察了一下砖窑内部环境,最终选择了一处靠近深处、上方有部分坍塌、形成天然隐蔽空间的瓦砾堆。他仔细地将箱子埋入瓦砾深处,做好伪装,确保从任何角度都难以发现。然后,他牢记了周围的环境特征和埋藏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清理掉自己留下的痕迹,包括开锁时可能留下的细微刮痕和那点显影药粉的残留。他必须让这个箱子如同从未出现过一样,暂时沉睡在这片废墟之中。
天光已经大亮,市声愈发清晰。沈砚之知道,自己必须离开了。他最后看了一眼箱子埋藏的位置,将那沉重的嘱托和未知的秘密深深埋入心底,然后如同一个最普通的、可能因故早起的路人,整理了一下狼狈的衣衫,混入了山城渐渐熙攘的人流之中。
他的步伐沉稳,但内心却如同被投入冰火两重天。一方面,为“青鸟”的牺牲感到巨大的悲痛和愤怒;另一方面,又因获得了如此关键的情报载体而感受到沉重的责任和一丝微弱的希望。
这个箱子,就像一颗被暂时掩埋的、引信未知的炸弹。他不知道它何时会被引爆,又会将多少人卷入其中。但他知道,从此刻起,他与苏曼卿,与孙宏宇,与那隐藏在幕后的“夜来香”和“鼹鼠”之间的博弈,已经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更加凶险的阶段。
山城的雾霭在朝阳下渐渐散去,露出了它参差嶙峋的本貌。沈砚之走在其中,感觉自己也如同这山城一般,被一层又一层的迷雾包裹着。而唯一能够驱散迷雾的,或许只有那箱中尚未揭晓的乾坤,以及前方注定更加残酷的斗争。他抬起头,目光穿透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投向那不可知的、危机四伏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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