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浓稠得如同实质。
地下水汽混合着泥土和某种腐烂物质的腥味,充斥在沈砚之的鼻腔。脚下是冰冷刺骨、深浅不一的积水,时而仅没过脚踝,时而几乎淹至大腿。水底是滑腻的淤泥和凹凸不平的岩石,每一步都需万分小心,稍有不慎便会滑倒,或是踏入未知的深坑。
通道狭窄而压抑,头顶不时有湿冷的石壁擦过他的帽檐,冰冷的水滴从上方岩缝渗落,滴答作响,在这绝对寂静的地下世界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只能凭借‘账房’口述的方位和隐约的水流声,艰难地辨别方向。
左臂的伤口在冰冷河水的浸泡和不断前行的摩擦下,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痛。额头的热度似乎更高了,一阵阵晕眩感如同潮水般袭来,他不得不时常停下来,靠在湿滑的岩壁上喘息片刻,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脑海中,苏曼卿被软禁的消息反复盘旋。停职调查……孙宏宇绝不会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机会。顾衍之会如何处置她?那个表面温文尔雅、实则内心对党国有着近乎迂腐忠诚的恩师,在涉及“内鬼”和“纪律”的问题上,从来都是冷酷无情的。她独自一人,该如何应对那汹涌的暗流?
“活下去,撤离重庆,前往北平。”
组织的命令言犹在耳。这是任务,是纪律,也是他此刻唯一能走的路。他必须走出去,只有活着抵达北平,才能继续未竟的事业,也才有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为她正名,或者……营救她。
不知在黑暗中跋涉了多久,地势开始逐渐向下倾斜,水流也变得湍急了一些,水声在封闭的洞穴中产生回响,变得轰鸣。空气中的腥味更重了,隐约还夹杂着一丝盐碱的气息,这意味着他可能正在接近嘉陵江主河道下方的暗河系统。
根据‘账房’的描述,他需要找到一处有三个并排钟乳石柱的岔路口,选择最左侧那条水流相对平缓的支流。
他放缓脚步,几乎是摸索着前进,右手紧紧握着那把唯一的武器——匕首,既是探路,也是防备。在这完全未知的地下世界,谁也不知道除了自然的险恶,是否还有其他的危险。
终于,在拐过一个急弯后,前方隐约出现了几道模糊的轮廓。他屏住呼吸,贴近岩壁,仔细观察。果然是三根粗大的、从上而下垂落的钟乳石柱,如同沉默的守卫,矗立在三条岔道之前。水流在这里分成三股,最左侧那条,水势果然看起来稍缓一些。
就是这里!
他心中稍定,正准备踏入左侧通道,突然,从中间那条水流湍急的通道深处,传来了一阵异样的“哗啦”水声,不同于寻常的水流撞击岩石!
有人?!
沈砚之瞬间绷紧了身体,如同一张拉满的弓,迅速隐身在钟乳石柱的阴影里,匕首横在胸前,目光锐利地盯住声音传来的方向。
水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咳嗽声。一个模糊的人影,跌跌撞撞地从中间的通道里冲了出来,扑倒在水边的浅滩上,剧烈地咳嗽着,吐着呛入的河水。
借着岩壁上某些发光苔藓提供的极其微弱的磷光,沈砚之勉强看清,那是一个男人,穿着似乎是被撕扯得破烂不堪的深色衣服,身上布满擦伤,样子极其狼狈。但让沈砚之心头一震的是,那人腰间露出的一截皮质枪套,以及他挣扎着试图爬起时,手腕上闪过的一抹金属光泽——那是一款军统内部少量配发的特制手表的反光!
是军统的人?!追兵竟然也找到了这里?还是……巧合?
那人似乎耗尽了力气,趴在地上喘息了片刻,才艰难地翻过身,靠在一块岩石上。他警惕地四下张望,显然也意识到了自身的危险处境。
沈砚之屏住呼吸,大脑飞速运转。是敌是友?杀了他?还是……忽略他,继续自己的路?
就在他权衡之际,那人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虽然沙哑扭曲,但沈砚之还是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音色!
这个声音……
他猛地想起,昨夜在电讯处走廊,与苏曼卿擦肩而过的那个沉默的司机!那个戴着鸭舌帽、看不清脸,驾驶货车将他带入军统核心区域的男人!
他是苏曼卿的人?!
这个判断让沈砚之的心脏猛地一跳。如果他真是苏曼卿的心腹,为何会如此狼狈地出现在这里?是遭到了清算追杀,还是奉了苏曼卿的命令前来传递消息?
风险巨大。任何判断失误,都可能万劫不复。
但想到苏曼卿,想到她此刻的困境,沈砚之咬了咬牙。他不能放过任何一丝可能与她有关的线索。
他缓缓从阴影中挪出半步,压低了声音,用带着本地口音的土话试探道:“水猴子也迷路了?”
这是‘账房’告知的,用于在极端情况下辨认是否是“自己人”的暗语之一,范围极小,仅限于极少数负责地下通道联络的人员。
那男人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死死盯住沈砚之的方向,手也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枪套。但在黑暗中,他显然看不清沈砚之的样貌。
僵持了数秒,男人似乎判断出对方没有立即攻击的意图,才沙哑地、带着极度警惕地回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江底的石头,硌脚。”
暗号对上了!
沈砚之稍微松了口气,但仍未完全放松警惕,他慢慢走上前,保持在一个安全的距离。
“你怎么会在这里?”沈砚之问,同时仔细观察着他。男人脸上有多处淤青和划伤,左肩处的衣服被撕裂,露出下面一道狰狞的伤口,还在渗着血,显然经历过激烈的搏斗或追杀。
“孙……孙宏宇那条疯狗!”男人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中充满了恨意和一丝后怕,“他查到了昨晚那辆车和我……对我用了刑,我拼死才逃出来……苏科长……苏科长让我如果逃出来,想办法找到你,或者……或者把这个带出去……”
他颤抖着从贴身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东西,递向沈砚之的方向。油纸边缘已经被血和水浸透了一部分。
“这是什么?”沈砚之没有立刻去接。
“不……不知道……”男人喘息着摇头,“苏科长只说……如果‘哨’还活着,把这个交给他……如果……如果‘哨’不在了,就想办法毁了它,绝不能落在孙宏宇手里……”
沈砚之的心跳骤然加速。苏曼卿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还冒险留下了东西给他!
他上前一步,接过那个小小的、带着男人体温和血渍的油纸包。入手沉甸甸的,像是金属。
“苏科长现在怎么样?”他急切地问。
“我逃出来的时候……她还在被隔离审查……孙宏宇逼得很紧……顾站长态度不明……”男人断断续续地说着,气息越来越微弱,“兄弟……快走……孙宏宇的人……可能……可能也知道这条暗河……不太平……”
他的话音未落,突然,从他们来时的方向,隐约传来了几声模糊的、被水流声掩盖的呼喝!
追兵来了!
男人脸色骤变,用尽最后力气推了沈砚之一把:“走!快走!别管我!记住……东西……一定……带出去……”
说完,他猛地拔出腰间的手枪,眼神决绝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显然是要留下来断后。
沈砚之看着手中那小小的油纸包,又看了一眼奄奄一息却准备慷慨赴死的男人,心中巨震。他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资格感情用事。
“保重!”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再回头,转身毅然踏入了左侧那条通往生路,也通往更多未知的暗河支流。
身后,隐约传来了枪声,清脆而短暂,很快就被轰隆的水声彻底吞没。
沈砚之握紧了手中的油纸包,将它和‘账房’给的布包一起,深深塞入怀中最贴身的位置。然后,他咬紧牙关,迎着前方更加深邃的黑暗和冰冷刺骨的河水,奋力前行。
苏曼卿的嘱托,同志的牺牲,组织的命令,如同燃烧的火炬,驱散了他身体的寒意和精神的疲惫。
暗河无尽,前路未卜。
但他知道,他必须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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