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至,北平城陷入一天中最深的沉寂。景山在夜色中如同一头匍匐的巨兽,轮廓模糊。山脚下的“倚梅阁”却灯火通明,与周遭的黑暗形成鲜明对比,隐隐有丝竹管弦之声传出,在这肃杀的冬夜里显得格外诡异。
沈默(沈砚之)伏在万春亭西北角小树林的枯草丛中,身上覆盖着伪装用的枯枝败叶,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紧紧盯着下方“倚梅阁”的动静。冰冷的土地透过薄薄的棉衣,不断汲取着他体内的热量,左臂的伤口在寒冷和长时间的固定姿势下,传来阵阵酸麻胀痛。
他强迫自己忽略身体的不适,全部精神都集中在即将到来的行动上。耳中塞着微型接收器,里面只有细微的电流噪音,等待着约定的信号。
他身边分散着另外两名外围接应组的同志,如同石雕般潜伏在黑暗中,呼吸微不可闻。另外四人则分别部署在景山前街东西两侧的预定位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沈默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也能感觉到汗水沿着脊椎缓缓滑落的冰冷触感。
“青鸟已入笼。”接收器里突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经过变调的嗓音,是内场发出的第一个信号——表示目标钱参议已进入会议室,会议开始。
沈默精神一振,对着身旁的同志做了个“准备”的手势。
接下来的等待更加煎熬。丝竹声似乎停止了,只有寒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倚梅阁”如同一个沉默的发光堡垒,看不到内部的任何情况。
突然——
“咣当!”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从“倚梅阁”方向隐约传来,紧接着是几声短促的惊呼和呵斥!
几乎在同一时间,沈默的接收器里传来第二声急促的低语:“雷公打雷!”——这是内场触发混乱的信号!
来了!
沈默猛地握紧了拳头,目光死死锁定“倚梅阁”。只见阁楼部分区域的灯光猛地闪烁了几下,随即骤然熄灭!整个“倚梅阁”的灯火都出现了不稳定的明暗变化!
混乱开始了!
“各组注意,按计划接应!”沈默对着微型麦克风,压低了声音下令。
他能看到“倚梅阁”内人影晃动,似乎有奔跑和推搡的迹象。约定的接应点——阁楼东侧的一个小角门,依旧紧闭。
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中流逝。预想中内场人员带着目标从此门撤离的场景并未出现。接收器里也再无声息。
不对劲!
沈默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内场出事了!
就在这时,“砰!砰!砰!”几声清脆的枪声,猛地从“倚梅阁”内部传来,打破了夜的寂静!
不是计划中的制造混乱,这是真正的交火!
“行动暴露!各组撤离!重复,行动暴露!立即撤离!”沈默对着麦克风低吼,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然而,他的命令刚刚发出,异变再生!
“轰!!”
一声剧烈的爆炸,从西华门方向传来,火光瞬间映红了小半个天空!巨大的声浪震得地面仿佛都在颤抖!
这不是他下令制造的第二波混乱!时间不对,地点也不完全对!
几乎在爆炸声响起的同时,景山四周,无数雪亮的光柱骤然亮起,如同探照灯的森林,将万春亭及其周边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立刻投降!”扩音器里传来孙宏宇那得意而嚣张的喊话声,在山间回荡。
中计了!这是一个双重陷阱!顾衍之不仅料到了他们会行动,甚至连他们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力的策略都了如指掌!那声西华门的爆炸,分明是敌人自己弄出来的,就是为了将他们这些外围接应人员逼出来,或者确认位置!
“撤!分散撤!按备用路线!”沈默当机立断,对着麦克风嘶吼,同时猛地从地上跃起,顾不得暴露,朝着预先规划好的、通往山下密林的一条小径冲去。
“哒哒哒哒——!”机枪子弹如同暴雨般倾泻而来,打在他刚才潜伏的位置,泥土和枯草飞溅!
另外两名同志也迅速起身,一边利用树木和岩石掩护还击,一边向不同方向撤退。
子弹在耳边呼啸,身后的追兵脚步声和吆喝声越来越近。沈默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在林木间 zigzag 奔跑,左臂的伤口在剧烈运动下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浑然不觉。
他必须活下去!把行动失败、内有奸细的消息带回去!
就在他即将冲入山下更茂密的灌木丛时,侧面突然闪出一个人影,低声疾呼:“这边!快!”
是老谭!他竟然也在这里!
沈默来不及多想,跟着老谭拐进一条更加隐蔽的、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山沟。
“你怎么……”沈默喘息着问道。
“别说话!跟我走!”老谭脸色铁青,拉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山沟里快速穿行,“我们内部肯定出了叛徒!计划被完全泄露了!”
两人刚冲出山沟,前方突然亮起几道手电光柱!
“站住!再跑开枪了!”几名穿着黑色制服的行动队员拦住了去路。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老谭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将沈默往旁边一推,低吼道:“分开走!我引开他们!记住,‘青鸟’未必全输,去找‘裁缝铺’!”
话音未落,老谭已经拔出腰间的手枪,朝着堵截的敌人猛烈开火!
“砰!砰!砰!”
枪声瞬间吸引了所有火力!子弹如同泼水般射向老谭所在的位置。
沈默眼睁睁看着老谭的身影在枪火中晃动,最终踉跄了一下,重重倒地。
“老谭!!”沈默目眦欲裂,几乎要冲回去。
“快走!”老谭用尽最后力气,朝他这边嘶喊了一声,随即又被一阵弹雨覆盖,彻底没了声息。
沈默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他强迫自己转身,利用老谭用生命创造的宝贵间隙,如同受伤的野兽般,扑进了侧面更加黑暗、陡峭的山林之中。
身后的枪声、吆喝声渐渐远去,但那份刻骨的悲痛和愤怒,却如同火焰般在他胸中燃烧。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肺叶如同风箱般灼痛,双腿如同灌铅,再也迈不动一步,才一头栽倒在一片厚厚的落叶中。
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冰冷的空气刺痛着他的喉咙。左臂的伤口彻底崩裂,温热的血液浸湿了衣袖。脑海中不断回放着老谭倒地的那一幕,以及他最后那句——“去找‘裁缝铺’!”
“裁缝铺”……那是“槐树”曾经提到过的,仅在组织最高层级、面临毁灭性打击时才会启用的终极备用联络点,连他之前都不知道具体位置。
老谭在最后时刻,将这个信息告诉了他。
这意味着,“槐树”可能也凶多吉少,老谭是在传递最后的火种。
行动彻底失败,损失惨重。苏曼卿……他甚至不敢去想她的下场。
冰冷的绝望,如同这冬夜的山风,瞬间包裹了他。
他蜷缩在落叶中,感受着身体的疼痛和心灵的创伤,第一次产生了无力回天的感觉。
完了吗?一切都结束了吗?
不!
老谭牺牲前决绝的眼神,苏曼卿可能仍在承受的苦难,还有那份关乎无数人生死、尚未送达的情报……像一根根鞭子,抽打着他几乎崩溃的神经。
他不能倒下!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必须战斗下去!
他挣扎着坐起身,靠在冰冷的树干上,撕下衣襟,重新勒紧左臂的伤口止血。目光投向山下那座依旧灯火零星、却仿佛张开巨口的城市。
顾衍之……我们之间,还没完!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抹去嘴角的血迹和眼角的湿润,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
找准方向,他再次起身,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一步一步,坚定地向着山下,向着那个未知的“裁缝铺”,向着未知的危险与希望,蹒跚而行。
子时已过,血色未干。漫长的黑夜,还远未到尽头。
请大家记得我们的网站:品书中文(m.pinshuzw.com)无声哨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