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影”的内应张明远落网,其刺杀阴谋被挫败,如同卸掉了这头潜伏阴影中最致命的毒牙。然而,“鸿影”本身,这条狡诈而经验丰富的“影子”,依然如同融入夜色的墨滴,在北平城严密的搜捕网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怀仁堂会议顺利召开并闭幕的消息,通过广播和报纸传遍全城,稳定了民心,也宣告了“涅盘”计划的彻底破产。但特别情报科内部,没有人感到轻松。只要“鸿影”一日不落网,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就一日未曾移开。
一个失去了预定目标、失去了内应、正被全城通缉的顶级特工,其危险性非但没有降低,反而可能因其绝望和疯狂而急剧升高。他可能会进行无差别的破坏来泄愤,也可能蛰伏起来,等待下一个时机。
沈砚之深知这一点。他命令搜捕力度不能有丝毫减弱,同时,调整了侦查策略。大规模的地毯式排查固然必要,但针对“鸿影”这种级别的对手,更需要精准的、基于情报分析的定向追踪。
他将突破口重新放回了那些看似断裂的线索上。
“鸿影”在图书馆留下的飞鸟标记,其绘制风格;他阅读《乐府诗集》时关注的那些特定诗篇;以及林瀚文笔记中那句“鸿影非孤,源起萧墙”所暗示的、其可能具备的深厚文化底蕴和内部关系……所有这些,都指向一个具有较高文化素养、且可能并非单纯行动人员,而是兼具策划与执行能力的敌特精英。
沈砚之再次调阅了林瀚文、程文澜、傅文渊的所有笔迹样本,包括他们的学术手稿、往来信件、甚至是随手批注。他有一个大胆的猜想:“鸿影”与这个以文化为掩护的高层圈子关系密切,那么他的笔迹,是否会受到这个圈子共同审美或书写习惯的影响?甚至,他本人就可能参与过某些文字工作?
他将“鸿影”在图书馆《乐府诗集》上留下的、那个极其细微的飞鸟标记拓片,放大后与林瀚文等人的笔迹特征进行比对。标记是用极硬铅笔以极轻力道刻画,线条简洁流畅,带有一种独特的劲瘦和力度。
周晓阳几乎趴在了放大镜和对比图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关联。几天几夜的废寝忘食后,他带着满眼血丝,却兴奋地找到沈砚之。
“沈工!有发现!您看这个飞鸟标记的勾勒笔触,尤其是尾部那一道上扬的弧度,其运笔的起势和收锋习惯,与林瀚文早年一批未公开发表的诗稿手迹中的某些字迹笔画,存在高度相似性!这不是模仿,更像是……同源!”
同源!这意味着,“鸿影”的书写习惯,与林瀚文出自一脉!他很可能受过林瀚文的亲自指导,或者长期浸淫在同一个文化圈子里,形成了相似的笔法!
这个发现,极大地缩小了“鸿影”的身份排查范围。他应该是一个与林瀚文关系匪浅、年龄可能稍轻(笔锋更显锐利)、具备深厚国学功底和特工技能的结合体。
“排查所有与林瀚文有过密切师徒关系、或曾长期追随其左右的年轻文化人!尤其是那些在抗战后期或解放战争时期离开北平,近期有可能潜回的人员!”沈砚之下达了新的指令。
这条线索比大海捞针要精准得多。调查力量迅速聚焦。
与此同时,对全市的封锁和排查也传来一个不起眼却关键的消息:在对城西一片老式胡同区进行入户排查时,有居民反映,近半个月来,偶尔能看到一个生面孔的、穿着体面像教书先生的中年人,在黄昏时分出入于一个早已废弃的、原属于某家破落旗人的小祠堂。那人总是独来独往,低着头,脚步很快。
废弃祠堂!一个绝佳的临时藏身点!
沈砚之立刻亲自带人,秘密包围了那片区域。他没有贸然行动,而是先派侦察员化装成街道干部,以登记闲置房产为由,靠近侦查。
侦察员回报,祠堂内部有近期有人活动的痕迹,角落里发现了压缩饼干包装和烟头,在一个破旧的香案下,甚至找到了半本被遗弃的、边缘有烧灼痕迹的《唐诗三百首》!
《唐诗三百首》!又是古典文学!
“目标藏匿点确认度极高!准备行动!”沈砚之深吸一口气,下达了抓捕命令。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调动了孙大勇带领的行动组最精锐的小队。
夜色降临,寒风萧瑟。废弃祠堂如同一个沉默的巨兽,匍匐在胡同深处。
行动组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解决了外围可能存在的警报装置,然后从前后门同时突入!
“不许动!”
“举起手来!”
呵斥声和破门声在寂静的祠堂内骤然响起。
然而,祠堂正殿内,空无一人!只有地上散落的杂物和尚未完全散去的烟味,证明这里不久前确实有人停留。
“搜!他可能躲在夹层或者地下室!”孙大勇厉声道。
队员们立刻分散搜查。很快,在后殿一个被破旧幔帐遮挡的角落,发现了一个通向地下的狭窄入口!
“在下面!”
两名队员率先持枪冲下阶梯。地窖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霉味和……一丝淡淡的火药味!
就在队员的脚刚踏实地窖地面的瞬间,“砰!砰!”两声枪响从地窖深处传来!子弹打在入口处的砖墙上,溅起一串火星!
“有武器!掩护!”队员们迅速寻找掩体。
地窖内传来了一个冷静得近乎冰冷的声音,带着一丝南方口音:“外面的朋友,何必赶尽杀绝?”
是“鸿影”!他终于被堵在了巢穴里!
沈砚之站在祠堂外,听到枪声和喊话,心知“鸿影”已是困兽犹斗。他拿起扩音器,沉声道:“‘鸿影’,你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是你唯一的出路!‘涅盘’已经失败,负隅顽抗毫无意义!”
地窖内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声低笑:“失败?呵……沈砚之,你以为你赢了吗?棋局,远未结束。”
话音未落,地窖内突然传来“轰”的一声闷响,并非爆炸,更像是重物倒塌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他可能想毁掉什么东西!强攻!”沈砚之下令。
行动组不再犹豫,冒着可能存在的冷枪,突入地窖。地窖不大,里面堆放着一些破旧家具。只见一个穿着深色中山装、身形瘦削的男子倒在角落,他的面前是一个被打翻的小火盆,里面还有一些未燃尽的纸片灰烬在冒着青烟。男子手里握着一把冒着烟的手枪,嘴角溢出一缕黑血,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他服毒了!和在图书馆一样,他选择了自我了断!
孙大勇上前探了探他的颈动脉,摇了摇头:“死了。”
沈砚之快步走下地窖,看着那张陌生的、带着决绝和一丝嘲讽表情的脸,心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沉重的复杂。他蹲下身,检查那堆纸灰,试图抢救一些残片,但大部分内容都已无法辨认。只在火盆边缘,找到一小角未被完全烧毁的、带着烫金暗纹的硬纸片,上面隐约能看到半个模糊的印章痕迹,似乎是一个……机构的徽标?
“鸿影”死了,带着他未曾吐露的秘密和那个“棋局未结束”的谶语。
对他的身份核实迅速展开。通过对其随身物品的搜查和后续的户籍档案交叉比对,最终确认,此人真名陆子安,原为西南联大青年教师,抗战后期神秘失踪,据信是被军统吸收培养。他学识渊博,尤其精通国学,是林瀚文的得意门生之一,也是其地下网络中最核心、最隐秘的传承者。
“鸿影”陆子安的落网(死亡),标志着以林瀚文(信天翁)为首的、这个深度潜伏并以文化为掩护的敌特高层网络,被基本摧毁。
消息传出,上级给予了高度肯定和嘉奖。持续数月、牵动无数神经的“无声哨”系列大案,似乎可以画上一个阶段性的句号。
市局内部举行了简单的庆功会,同志们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连日来的疲惫和压力,似乎终于可以得到缓解。
苏曼卿特意做了几个好菜,在小院里等着沈砚之回来。她看到沈砚之带着一身疲惫推开院门,立刻迎了上去。
“结束了?”她轻声问,眼中带着期盼。
沈砚之看着妻子眼中映出的灯火,又看了看窗外宁静的夜空,缓缓点了点头,又缓缓摇了摇头。
“一个‘鸿影’倒下了,‘涅盘’之火也被扑灭。但是……”他顿了顿,声音低沉,“陆子安临死前的话,还有这半张烧焦的纸片,总让我觉得,阴影并未完全散去。”
他拿出那半张带着模糊徽标的纸片:“这个徽标,不属于我们已知的任何敌特组织。它代表什么?‘棋局未结束’又指的是什么?林瀚文至死守护的,难道仅仅是一个已经失败的‘涅盘’?”
苏曼卿握住他冰凉的手,感受着他心底那份未曾放松的警惕。她知道,对于沈砚之而言,只要还有谜团未解,只要还有阴影可能存在,他的战斗就永远不会真正停止。
炉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两人依偎的身影。窗外,北平的夜宁静而祥和,但在这份宁静之下,猎手的直觉告诉他,无声的硝烟,或许只是暂时沉寂。真正的较量,永远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等待着下一个回合的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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