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考官的手指还停在那行字上,阳光照进号舍,袖口那抹红纹像血渍一样扎眼。
齐云深没动。
他盯着对方的指甲——修剪得很齐,但边缘有点发黄,像是长期沾墨留下的底色。这种人,抄过不少密档吧?说不定连裴府后院的账本都经手过。
“此乃全文眼目,删之则神散。”
他说完这句话,声音不高,却把隔壁两个原本交头接耳的考生吓得缩了脖子。有个举子正偷偷摸出怀里的小抄,手一抖,纸角直接掉进了茶碗里。
监考官没再说话。
他收回手,转身时袍角扫过门槛,脚步比来时重了半分。齐云深听得出,这是心虚的节奏——装威风的人,走得太稳反而假,只有真恼了才会控制不住落脚轻重。
等那身影彻底消失在通道尽头,齐云深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不是放松,是换挡。
就像拉车的牛,前半程被人抽着鞭子跑,现在鞭子撤了,反而要自己定步子、调呼吸、算力气还能撑几里路。
他低头看答卷,那句“以实效验忠奸”七个字墨迹未干,在光线下泛着微微蓝光。这墨是他特制的,掺了松烟和一点石灰粉,遇汗不晕,遇水反显,就算将来有人想篡改,也能一眼识破。
可笔尖不能再在这儿打转了。
时间不多了。日影已经斜过三格,按贡院规矩,收卷前一刻钟会敲一次钟,现在还没响,说明还剩不到两炷香。
他伸手探进书箱夹层,摸出最后一支笔。
这支笔和其他六支都不一样,杆身刻满了细槽,像是被人用刀一点点削出来的。其实那是赵福生连夜拿锉刀磨的——掌柜说了:“你手心出汗不怕,就怕你心里压事。”所以这槽不是防滑,是提醒:每写一笔,都得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笔换好了,脑子也清了。
他展开草稿纸,右下角那一块已经被风卷着沾了墨,字迹糊成一团。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脑子里那张“论证图”还在不在。
从《北狄志》冷典切入,引到夷夏之辨;再用《春秋》礼义驳血统论;接着搬出近年边贸数据,证明胡越通商反倒安民富国——这一套逻辑链,早在城南书肆翻旧档那晚就搭好了。
但现在,得加点料。
他忽然想起昨夜喝的那碗提神汤,酸枣仁混姜辣,赵福生说是“专治装死的人”。当时他还笑,现在明白了:有些话不能只讲道理,还得带味儿。
于是笔锋一转,引《盐铁论》“贤者举能而任官”,紧接着接了一句实打实的新政案例——去年黄河决堤,某县令不用朝廷派的工头,自己招流民修坝,结果工期短、花销少、百姓无怨言。可就这么个实绩突出的官,至今没升反贬。
这事没点名,但懂的人都懂。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然后重重落下最后一句:
“今有执权者,惧真才之出,畏实绩之显,宁以偏题阻之,污名毁之,此非忠奸之辨,而乃私欲之蔽也。”
墨滴落在纸上,像一颗黑豆砸进米缸。
他知道这句话等于当众扇脸。但齐云深不在乎。考古挖坟的时候,哪次不是明知下面埋着雷还得往下铲?关键是你得知道雷在哪,能不能绕,绕不开就干脆踩实了让它炸。
只要人站着,灰落下来也是勋章。
他搁下笔,手指微微发颤。不是累的,是兴奋。
这感觉他熟,当年在敦煌莫高窟发现唐代水利图残卷时,也是这么一阵头皮发麻的爽劲儿——真相憋在嘴里太久,终于说出来了。
七支笔一一收回笔筒,动作慢条斯理。他把答卷轻轻吹干,压在砚台底下,防止再被风吹走。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贴在答卷背面滑了一下。
玉佩微热。
这不是什么金手指,只是个微型记录仪改装的压纸石,能扫描墨迹密度和书写压力,回头拿“量天尺”一比对,就能还原出整个写作过程的时间轴。万一以后有人敢说他抄袭或代笔,打开数据一看——哪个环节写了多久、中间停顿几次、换笔间隔多长,全都有数。
这才是真正的“证据思维”。
他刚把玉佩塞回袖中,眼角余光瞥见誊录官又来了。
这次没带墨盘,手里捏着一张补录单,低着头往这边走。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谁,但肩头绷得死紧。
齐云深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
上次泼墨装失手,这次又来送单子?演都不换个剧本。
他没起身,也没开口问。只是把手搭在砚台上,指尖轻轻敲了三下——这是他和赵福生约好的暗号,意思是“盯住他”。
果然,誊录官走到半路突然拐了个弯,去了对面号舍。
齐云深嘴角一扯。
行啊,你们还想玩“反复骚扰消耗意志”这套?可惜我早过了被班主任突击检查吓尿裤子的年纪。
他索性闭上眼,开始默背全文。
第一遍顺逻辑,第二遍抠字眼,第三遍想象主考官读到那句“私欲之蔽”时的表情。
估计得呛着茶。
正想着,远处传来一阵轻微骚动。
睁眼一看,刚才那个红袖口监考官正在和另一个巡查低声说话,两人站的位置刚好能看见他的号舍。说完后,那人迅速离开东区,走得急,差点撞翻一个送水的小吏。
齐云深笑了。
传话去了是吧?
好啊,让裴阙也知道知道,有人不但没被压垮,反而趁机把刀磨快了。
他重新睁开眼,看了看天色。
日影还差一格到收卷线。
他没急着动,而是从怀里摸出一小包干粮,是沈令仪早上塞给他的芝麻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得慢,甜味出来得也慢。
这点心不大,但够顶饿。
他一边嚼一边想:等这场考完,得请赵福生吃顿好的。掌柜熬到三更磨墨,徒弟半夜送汤,连驴车都准时得像打更——这才是真正的“后勤保障体系”。
比某些只会搞小动作的强多了。
他又看了眼答卷。
静静躺在那儿,像一块出土的碑文,等着被人解读,也等着被人毁谤。
无所谓。
真东西,不怕晒。
他把最后半块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正准备再检查一遍卷面,忽然听见身后窸窣一声。
回头一瞧,那誊录官不知什么时候又绕了过来,手里还是那张补录单,站在三步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齐云深盯着他,手慢慢滑向书箱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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