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深朝膳堂东墙走去,脚步不快。那灰衣小厮刚贴完揭帖,转身要走,袖口露出半截洒金信笺边角。他停了一下,没说话,也没靠近,只看了眼那张纸,又抬头扫了眼小厮的脸。对方低着头,不敢对视,匆匆走了。
齐云深没追,也没撕那帖子。他转身回廊下,把刚才拾起的图纸重新理好,放进竹箱。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平常事。
藏书阁拐角处,几个锦袍学子探出头来。其中一个穿蓝衫的皱眉:“他就这么走了?一句话不说?”
另一人摇头:“我还以为他会当场拆穿。”
先前带头嘲讽齐云深的那个富家子站在后面,手里捏着一本抄满字的册子,低声说:“他若心虚,早慌了。可你看他走路的样子,比我们还稳。”
旁边有人翻开一页《经义辑要》节选,指着其中一段:“‘剖面测深法’,我问过父亲请的幕僚,连工部老吏都说这算法精妙,不是随便能编出来的。”
众人沉默。有人低头看自己抄的讲义,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推演过程,笔迹工整,显然花了心思。
第二天午后,西偏斋外廊下空无一人。一张纸页被风吹到石凳上,是一份抄写的讲义,页边写满了问题和计算。齐云深路过时停下,捡起来翻了翻。内容是他昨日讲的“三验法”中关于水流速度的部分,有个地方算错了,差了一位小数。
他从袖中取出笔,在空白处补了一句推导,写完后把讲义放回原处,没留名,也没多看一眼。
第三天清晨,那本讲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份新的,同样没有署名,但页边多了几行批注,回应了他的修正。齐云深看到后,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把新讲义收进箱子里。
接下来几天,类似的事接连发生。每天都有不同的讲义出现在石凳、柱子旁、甚至窗台上。有的是提问,有的是补充,还有人画了简易沙盘图来验证他的模型。齐云深每次都回应,用红笔写下解答,从不多言。
某日中午,他在廊柱后站住。前方树荫下,三四名锦袍青年围坐一圈,桌上摊着几张纸,正争论一道水文题。一人说:“照齐先生说的,雨量累加要考虑地形坡度,不然误差太大。”
另一人点头:“所以我改了算法,把每十里设一个观测点。”
第三人翻笔记:“可他昨天写的推导里提到风速影响蒸发,这点咱们还没算进去。”
他们用的术语全出自齐云深的策论,讨论得认真,没人察觉他站在远处。
齐云深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走到半路,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是那个曾当众发难的富家子,手里拿着一叠纸。
“齐先生。”那人走近,语气不像从前那样带刺,“我们……想请您参加诗会。”
齐云深没应,等他说下去。
“是书院月度诗会,往年您没被邀请过。但这回……大家觉得,该请您来。”
齐云深看着他。这人脸上有点不自在,像是硬着头皮在说。
“不只是为了听诗?”齐云深问。
“不是。”对方摇头,“前日我兄长从工部回来,说司农寺正在研究您卷子里的‘雨量累加模型’,可能要纳入明年治水章程。我们……想当面请教。”
齐云深点头:“我可以去。”
那人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那……戌初,东园亭子见?”
“好。”
当天傍晚,东园亭子里灯火通明。往常这里只聚富家子弟,吟诗作对,谈笑风生。今晚多了一个人——齐云深坐在角落,穿着旧布衫,身边放着竹箱。
起初没人主动搭话。有人递茶,有人让座,动作客气但拘谨。直到一人起身,举杯说了句开场诗,场面才活络起来。
但没人谈诗。
一个穿紫袍的年轻人开口:“齐先生,我一直不明白,您说的‘流速测算’,怎么能在没有仪器的情况下完成?”
齐云深放下茶杯:“用浮标和计时。”
“浮标我知道,可计时呢?滴漏不准,沙漏也受风影响。”
“那就不用这些。”齐云深从箱里拿出一张纸,画了条线,“人在固定距离跑一趟,心跳多少次,呼吸几次,都能当参照。练熟了,误差不超过半息。”
众人愣住。
有人低声说:“这方法……简直像变戏法。”
“不是戏法。”齐云深说,“是习惯。就像你们背《论语》,背多了自然顺口。数据记多了,心里就有数。”
另一个学子追问:“那如果地形复杂,水流分叉怎么办?”
“分段算。”齐云深继续画图,“每一段单独测,最后合并。就像你们吃饭,一口一口吃,总能吃完。”
这话一出,有人笑了。
气氛变了。
不再有人端着架子,也不再试探挑衅。问题一个接一个抛出来,齐云深一一回答。有人拿笔狂记,有人互相传阅笔记,连最傲气的那位公子哥都凑上前,挤在人群里听。
到最后,几乎所有人都围着齐云深。
一人笑着说:“早知道先生有这本事,当初何必躲着听课?咱们东斋那么多位置,白白空着。”
旁边有人接话:“可不是嘛,昨儿我还看见李慕白在沙盘上画渠,说是跟你学的。”
齐云深听着,没笑,也没谦虚,只说:“想学,随时可以来找我。讲义放在西偏斋外,谁需要就拿。”
这话落下,亭子里静了一瞬。
然后,掌声响了起来。
不是那种敷衍的拍手,是实打实的鼓掌。有人用力过猛,差点把手拍红。
齐云深站起来,朝众人点头。没人拦他,也没人再说客套话。他们就这样一起走出亭子,沿着主道往书院深处走。
月光照在地上,影子拉得很长。
一行人并肩走着,有说有笑。有人提起明日还要讨论“分流渠坡度”,有人提议找块空地再摆个沙盘。齐云深走在中间,布衫洗得发白,竹箱有些磨损,但他步伐稳定,一句话没说,却没人觉得他格格不入。
走到岔路口,几人告辞离去。剩下三个陪他继续往前。
其中一个忽然说:“齐先生,以后……能不能也给我们讲讲别的?不只是治水。”
齐云深看他。
“比如,你怎么想到这些法子的?”
风吹动檐角铜铃,声音清脆。
齐云深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眼天空。
一颗星划过夜幕,瞬间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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