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深还在走。
脚底发烫,鞋底快磨穿了。他没停,也不敢停。队伍往前挪一点,他就跟着挪一点。前面有人倒下,后面的人绕开,没人扶。他看多了,也就不看了。
他脑子里还在转那些事。书院门口没人送他,礼部不让他进考场,李慕白也没来见最后一面。这些他都能想通。可那个老妇人问他“这世道还能好起来吗”的时候,他答不上来。他一个读过那么多书的人,居然一句话都说不出。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干粮袋。空的。刚才那块已经喂给老妇人和孩子了。他本来可以留着中午吃,但他没留。
风卷着沙土打在脸上,他眨了眨眼,继续往前走。
忽然前面一阵骚动。
他抬头看,一辆破牛车停在路边,车上有个男人守着水桶,手里拿着棍子。几个孩子围在车边,伸手要水,男人一棍子打过去,骂他们滚。一个小女孩被推倒在地,膝盖蹭破了皮,哭都不敢大声。
齐云深正要移开视线,看见一个人影蹲了下来。
是个女人。穿着青色粗布衣,外面罩了件月白短衫。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掰成小块,递给那几个孩子。动作很慢,像是怕吓到他们。
“吃吧,别抢,都有。”
孩子们愣了一下,才敢伸手。她把最后一小块放进小女孩嘴里,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齐云深看着,脚步就停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也看到了他。两人隔了几步远,谁都没说话。她笑了笑,走过来,从包袱里又拿出一块干粮。
“你也饿了吧?”
声音不高,也不甜,就是平常说话那样。可齐云深听见了,心里动了一下。
他没接话,只看着她手里的饼。颜色发黑,是杂粮做的,边上还有点霉点。这种天能有这个,已经是命了。
她没等他回答,直接塞进他手里。
“拿着吧,不吃会撑不住。”
他这才接过。指尖碰到她的手,凉的,但很稳。
“谢谢。”他说。
“不用谢。”她摇头,“我叫沈令仪,你呢?”
“齐云深。”
她点点头,像是记住了。“你脸色很差,是不是没睡?”
他没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他昨晚确实没睡,但不是因为失眠,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她也没追问,只看着他,轻声说:“这世道是难,可只要还有人愿意给别人一口吃的,就不算彻底坏。”
这句话说出来,齐云深猛地抬头。
他盯着她的眼睛。不躲闪,也不怜悯,就是平平常常地看着他,像看一个普通人。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赶紧低下头,咬了一口手里的干粮。硬得硌牙,嚼几下才咽下去。可这口东西吃进去,胃里暖了一点。
“你也是往南走?”她问。
“嗯。”
“一个人?”
“嗯。”
她没再问。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前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他还在原地。
“走吧,别落下。”
他这才抬脚跟上。
两人并排走,中间隔半步距离。路上坑洼多,她走得稳,没摔也没喘。他偷偷看了她一眼,发现她发髻上只插了一根木簪,连个铜片都没有。衣服洗得发白,但干净。
不像别的逃荒人,灰头土脸,走路拖沓。她不一样。哪怕背着包袱,抱着孩子,也能挺直腰。
他想起赵福生。当初他在酒楼门口饿晕,赵福生给他一碗面,说“读书人饿死太可惜”。现在这个女人,给他一块干粮,也没多说什么,可意思一样。
他张了张嘴,想问她为什么分给他吃的。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种时候,谁都不是多余的。一块干粮,可能是三天的命。她给了他,就是信他。他要是问“为什么”,反倒显得小气。
他只低声说:“下次……我也有,就还你。”
她侧头看他,笑了。
“不用还。真要说还,那就帮我照看一下小满吧。”
他这才注意到,她怀里一直抱着个小女孩。约莫五六岁,瘦得厉害,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她是你女儿?”
“捡的。”她说,“路上遇到的,爹娘都没了。”
齐云深没再问。他知道这种事在逃荒路上太常见。孩子丢了,父母死了,谁也顾不上谁。能活下来,都是运气。
他默默往前走,脚步比刚才稳了些。
太阳偏西,队伍走走停停。有人走不动了,就坐在路边等死。有人哭,有人喊,更多的人一声不吭。空气里全是汗味、馊味、粪臭味。
他闻惯了。
可这时,他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不是花香,也不是脂粉味,像是晒过的棉布混着一点点皂角的气息。很淡,但干净。
他转头看,是她身上传来的。
他愣了一下,赶紧收回目光。
她好像没察觉,只轻轻拍着小满的背,嘴里哼起一段小调。调子不成章,断断续续的,但听着让人安心。
他没听出来是什么曲子。可这声音让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哄他睡觉的样子。
他已经有十几年没听过这种声音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干粮。还剩一半。他没舍得吃完。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是一个人了。
队伍又往前挪。天快黑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有人点起火堆,准备过夜。他们还没到宿营地,得再走一段。
他走着走着,发现她脚步慢了点。
小满醒了,迷迷糊糊地抬头,喊“娘”。
“在呢。”她应了一声,把孩子往上托了托。
齐云深犹豫了一下,说:“我帮你抱一会儿?”
她看他一眼,笑了。
“你会抱孩子?”
“不会。”他说,“但我有力气。”
她想了想,点头。
他伸手接过小满。孩子轻得吓人,像一捆柴。他不敢晃,也不敢走太快,生怕把她颠醒。
她走在旁边,时不时看一眼。
“你不是第一次逃荒吧?”她突然问。
“不是。”他说,“但这次最久。”
“那你一定知道哪里有水,对不对?”
他一怔,看向她。
她没看他,只盯着前方的路,语气还是淡淡的。
“刚才你画图指人挖井的事,我看见了。你不像是普通读书人。”
他没说话。
她也没逼他,只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这种时候,帮一个人,救不了所有人。可你不救,连这一人都没有。”
他喉咙动了动。
这句话,比什么都准。
他确实这么想。他写过那么多策论,讲过那么多道理,可在一条命面前,全都不顶用。他能做的,只有眼前这一件小事。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轻声说:“她睡着了。”
“嗯。”她说,“她这几天都没好好睡过。”
他又走了几步,忽然说:“我其实……不是为了活命才走的。”
她转头看他。
“我是被赶出来的。考不了试了。”
她点点头,没惊讶。
“那你还往前走?”
“不走又能去哪?”
“那你走对了。”她说,“只要还在走,就不是绝路。”
他没说话,只觉得胸口有点热。
风吹过来,扬起一点尘土。他下意识侧身,替她挡住风沙。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天快黑了,队伍终于找到一片空地歇脚。有人开始搭简易棚子,有人生火。他们找了个靠边的位置,他把小满还给她。
她接过孩子,坐下来,从包袱里又拿出一块干粮,递给他。
“吃吧,明天还不知道有没有。”
他接过,没推辞。
两人坐着,谁都没说话。火光映在她脸上,照出一点疲惫,但眼神还是亮的。
他忽然觉得,这块干粮,比宫里的御膳都实在。
他咬了一口,慢慢嚼。
她看着他,忽然说:“齐云深,你知道吗?”
“嗯?”
“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坏人。”
他一愣。
她笑了:“所以,我相信你。”
他说不出话。
他接过她的干粮,听到她的话,看到她的眼神。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世上最难的,不是治国平天下。
是相信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干粮,手指收紧。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他抬起头,正要说话。
她忽然抬手,轻轻拂去他肩上的一缕草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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