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深把小满轻轻放在角落的稻草堆上,又脱下外衣盖在她身上。屋外雨还在下,噼里啪啦砸在屋顶破洞处,地上几处积水正慢慢扩大。他蹲下身摸了摸小满的额头,还好,没发烧。
他回头看了眼沈令仪。她靠墙坐着,脸色发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抖。她刚才进屋时差点摔倒,是他扶了一把。现在她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呼吸很浅,明显没睡踏实。
“你得擦干。”齐云深从包袱里翻出一块干布,递过去,“头发湿着,明天会头疼。”
沈令仪睁开眼,接过布,慢慢擦起头发。动作很轻,像是怕吵到谁。
“你总是这样。”齐云深坐到她对面,声音不高,“遇到事第一个冲上去,安排别人,自己却什么都不说。”
沈令仪没抬头:“能说什么?大家都要活命。”
“可你不只是普通逃荒的人。”齐云深盯着她,“你会认土质,懂掘井,知道怎么跟人谈条件。刚才在泥坑里指挥那几个汉子,像带过兵。”
沈令仪手停了一下,继续擦头发:“乱世里,女人学点本事,总比等死强。”
“那你以前是做什么的?”齐云深问得很平,没有逼迫的意思,就像随口聊天。
沈令仪抬眼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宫里当过差,小事杂役,没人记得的那种。”
“前朝?”齐云深语气没变。
“嗯。”
“具体做什么?”
“端茶倒水,打扫院子。”她笑了笑,笑得很淡,“还能做什么?”
齐云深点点头,没再追问。但他心里清楚,一个端茶倒水的人,不会在队伍抢粮时立刻立规矩,也不会一眼看出盐碱地不能取水。更不会在谈判时用“轮流取水、合力掘井”这种兵法里的分利策略。
他看着她摩挲木簪的手指。那动作太自然了,像是习惯性的小动作,可刚才她说“宫里当差”时,手指就动了一下。
他在考古队带实习生时见过这种反应——说谎的人,总会不自觉碰某个固定位置,比如耳垂、戒指、衣角。这是心理防线松动时的信号。
“你说你是杂役。”齐云深忽然开口,“那你知道前朝内廷有几个水井?分别在哪边?”
沈令仪一顿。
“我不知道。”她摇头,“我只在偏殿附近走动,没去过主院。”
齐云深笑了下:“也是,那种地方,杂役确实进不去。”
他不再问了。火堆烧得不太旺,柴有点潮,冒烟多,光少。他伸手拨了拨,火星跳起来,照亮了沈令仪的脸。
她眼神有点飘,像是在想别的事。
“你觉得我们现在能活到南方吗?”她突然问。
“能。”齐云深答得很快,“只要一直往前走,别停下。”
“可有人想回头。”沈令仪说,“今天下午,我听见几个男人议论,说往北还能回老家,种点东西活下去。”
“回去就是等死。”齐云深说,“那边田都荒了,官府不管,流寇横行。南边至少有赈灾点。”
“可他们不信。”沈令仪苦笑,“他们觉得你在骗他们,因为你穿的是读书人的衣服。”
齐云深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靛青长衫,袖口补丁都磨得发亮。他早不是书院里那个被排挤的穷书生了,可在外人眼里,还是个“老爷”。
“我不在乎他们信不信。”他说,“我在乎的是,谁能带着队伍走下去。”
沈令仪看着他:“所以你一直在画图,记数据,想办法找水。你根本不是为了自己逃命。”
“我是。”齐云深说,“但我逃命的方式,就是解决问题。”
沈令仪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你和我认识的很多人不一样。”
“你认识很多人?”齐云深笑着反问。
“认识几个。”她避开了他的目光,“都是过去的事了。”
“你总提过去。”齐云深靠在墙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可你从不说细节。你说你在宫里当差,那你怎么逃出来的?家人呢?”
“没了。”沈令仪声音低下去,“全死了。”
“什么时候?”
“城破那天。”她闭了闭眼,“火太大,跑不出去的人,都烧在里面了。”
齐云深没说话。他知道前朝末年那场大火,史书记载是叛军纵火,烧了三日三夜。但民间传言,是皇帝亲手点燃的,为了不让敌人抢走最后一点尊严。
可一个杂役,能在那种大火里活着出来?
他不信。
但他也没拆穿。
“那你为什么带着小满?”他又问。
“路上捡的。”沈令仪抚摸着小满的头发,“她一个人坐在路边哭,爹娘不知去哪儿了。我看她可怜,就带上她了。”
“你救了她。”齐云深说,“你也救了我。”
沈令仪愣了下。
“要不是你给我干粮,我早就倒在路上了。”齐云深看着她,“你明明自己也不多,还分给我。”
“我知道你不是坏人。”沈令仪说,“你帮老妇人垫坐,给小孩指挖水的地方。这种人,不该饿死。”
齐云深笑了:“你还挺会看人。”
“看得多了。”她低声说,“好人死得快,坏人活得久。所以我现在只看行动,不听嘴上说什么。”
屋外雨声小了些,风还在刮,吹得破门吱呀响。
齐云深看着跳动的火光,脑子里转着刚才那些话。宫里当差、端茶倒水、全家死于大火、捡到小满……每一条都说得通,可拼在一起,总觉得缺了块关键的东西。
就像他挖过的古墓,表面完整,但陪葬品的位置不对,说明有人来过,重新埋过。
她在掩饰什么?
他想起她过河时的眼神,冷静得不像普通人。也想起她半夜守在庙外的样子,手里握着棍子,耳朵听着风声,像随时准备动手。
一个杂役,哪来的这种警觉?
他不动声色地把手伸进袖子,摸了摸那张被雨水浸湿一角的地图。上面有个标记,写着“前朝旧驿”。那是他从书院带出来的资料里看到的,据说曾是前朝密探传递消息的中转站。
现在这个站,已经废弃多年。
可如果有人想找藏身之处,那里最合适不过。
他盯着沈令仪的侧脸。火光照着她的轮廓,安静,疲惫,却又藏着一股劲儿,像是随时能站起来做事。
他忽然明白,她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说了,就会连累别人。
“你困了吗?”他问。
“有点。”沈令仪靠在墙边,眼睛快闭上了。
“睡一会儿吧,我守着。”
她点点头,把头靠在墙上,慢慢合上眼。
齐云深没动。他坐在原地,手里捏着地图的一角,反复摩挲。
前朝旧驿。
宫里当差。
火中逃生。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来回撞。
他不知道她是谁,但他知道,她一定很重要。
重要到,有人会追杀她。
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再装傻了。
有些事,必须查清楚。
否则,不只是他,连小满,连整个队伍,都会出事。
火堆又暗了些,只剩一点红光在炭灰里闪。
沈令仪的呼吸渐渐平稳,像是睡着了。
齐云深轻轻站起身,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的雨。
还没停。
他回来坐下,从包袱里拿出笔墨,在地图背面写下一串字:
“前朝密探,擅地形,通医术,识人心。疑为天机阁残部。”
写完,他把纸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袋。
然后他拿起那根竹尺,轻轻敲了敲地面。
两短一长。
这是他和李慕白定的暗号,意思是“发现异常,保持警惕”。
虽然李慕白不在,但他还是敲了。
像是在告诉自己:
这件事,我盯上了。
屋外雨滴落在屋檐边缘,一滴接一滴。
屋里火光一闪,灭了。
齐云深坐在黑暗里,手还握着那张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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