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点是一处位于黑水坊边缘、由杨烈暗中掌控的废弃仓库地下密室。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谷物腐烂和尘土混合的沉闷气味,只有几颗镶嵌在墙壁上的月光石散发着清冷微弱的光晕。
林一守盘膝坐在简陋的蒲团上,脸色依旧带着施展寂灭雷音后的病态苍白。他双目紧闭,周身笼罩着一层稀薄却稳定流转的灰色光晕,正全力运转混沌道源,吞噬着周围稀薄的天地灵气,同时炼化体内残留的丹药之力,修复着受损的经脉和过度消耗的神识。
每一次灵力在干涸的经脉中流转,都带来细微的刺痛感,识海深处更是如同被抽空后又被强行灌注般阵阵抽痛。强行融合大道碎片施展超出自身境界的秘法,代价远比想象中更大。若非混沌道体根基雄厚,换做寻常筑基修士,恐怕早已神识崩溃,沦为废人。
石铁和苏小婉守在一旁,脸上写满了担忧。石铁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狭小的密室里来回踱步,沉重的脚步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苏小婉则安静地调制着一些安神静气的药散,淡淡的草药清香稍稍驱散了地下室的沉闷。
“铁子,坐下。”林一守没有睁眼,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你转得我头晕。”
石铁猛地停下脚步,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道:“一守,你没事吧?那个什么雷音,听着就吓人……”
“无妨,消耗大了些,休息便好。”林一守简短回应,心神依旧沉浸在恢复中。他能感觉到,这次极限施法虽然带来了损伤,但混沌道源在压榨到极限后,似乎变得更加凝练了一丝,对那丝雷霆大道碎片的理解也深刻了少许。福祸相依,不外如是。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缓流逝。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密室入口处的禁制传来一阵细微的波动。
三人瞬间警觉。
下一刻,禁制开启,一道带着淡淡血腥气和灼热余温的身影闪了进来,正是杨烈。他身上的赤红袍服沾染了些许暗红色的血迹,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眼神中燃烧着压抑的怒火。
“杨师兄!”林一守睁开眼,看向他。
杨烈摆了摆手,走到石桌旁,拿起水囊狠狠灌了几口,这才重重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让他跑了!”杨烈的拳头砸在石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石桌表面顿时蔓延开几道裂痕,“周通那老泥鳅,血影遁符品阶太高,又燃烧了精血,速度太快!我追出数百里,还是被他借助一片天然迷瘴甩掉了!”
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杨烈亲口确认,林一守心中还是微微一沉。周通逃脱,意味着那封密信落入了对方手中,或者……已经被销毁?
“不过……”杨烈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光芒,“那老狐狸狡诈,却也怕死。他在遁走途中,为了摆脱我的锁定,被迫硬接了我一记‘赤阳焚心掌’,虽未毙命,但也绝不好受!更重要的是……”
他手掌一翻,掌心出现了半张焦黑卷曲、边缘残留着火焰灼烧痕迹的纸张。
“这是?!”林一守目光一凝。
“这是那封密信的一部分。”杨烈语气带着一丝庆幸,“周通中掌时,怀中的密信被我的赤阳真火波及,烧毁了大半,这是他仓促间未能完全毁掉,被我强行夺回的残片!”
残片上的字迹大多已被烧毁或变得模糊不清,但仍有几处关键信息,如同黑暗中的鬼火,清晰可见:
“…… 思过崖异动…… 封印…… 需‘钥匙’……”
“…… ‘魅影’已接触‘目标’…… 灵魂特异…… 或可替代……”
“…… 时机将至…… 务必在…… ‘血月之夜’前…… 清除障碍……”
断断续续的词语,组合在一起,却勾勒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阴谋轮廓!
思过崖?那不是周长老被禁足的地方吗?异动?封印?钥匙?
魅影显然是指惑心魔女,目标……难道是指林一守?灵魂特异?替代?替代什么?
血月之夜?那是在冥府记载中,每隔数十年才会出现一次的天象,届时九幽阴气大盛,据说会对某些封印和结界产生特殊影响!
林一守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这残信透露的信息,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周长老被禁足思过崖,恐怕并非单纯的惩罚,其中似乎隐藏着更大的秘密!而她与心魔界勾结,目标似乎不仅仅是除掉自己那么简单,自己的“灵魂特异”(混沌道体?)似乎成为了他们某个计划的关键环节?
“思过崖……”杨烈脸色无比凝重,手指点着那三个字,“那里是宗门禁地,除了受罚者,唯有宗主和几位常年闭关的太上长老有权进入。周曼青被关在那里,本身就有些蹊跷。如今看来,那里恐怕镇压着什么……而周曼青和那些心魔界的杂碎,想利用血月之夜做文章!”
他看向林一守,目光锐利:“林师弟,你的灵魂……究竟有何特殊之处?为何会成为他们的‘目标’甚至‘替代品’?”
林一守心中一凛。混沌道源是他最大的秘密,绝不可轻易透露。他沉吟片刻,避重就轻道:“晚辈也不知,或许与晚辈天生能见阴阳有关。”这也不算完全说谎,通幽道体本就是混沌道体的外在表现之一。
杨烈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沉声道:“无论如何,此事已非同小可,牵扯到宗门禁地和潜在的内奸。这残信是重要证据,但我一人之力,恐怕难以撼动背后的势力。”
就在密室中气氛凝重之际,杨烈腰间一枚代表执法殿紧急通讯的玉符突然剧烈闪烁起刺目的红光!
杨烈脸色一变,神识沉入其中。片刻后,他收回神识,脸色变得更加难看,甚至带着一丝压抑的愤怒。
“怎么了,杨师兄?”林一守问道。
“赵千仞!”杨烈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个名字,“他联合了几位副统领,以‘黑水坊发生大规模骚乱,疑似有高阶修士斗法,造成众多伤亡及财产损失’为由,在执法殿内发难,指责我擅离职守、行动失当、引发混乱!要求我立刻返回接受质询,并交出……此次行动的所有‘缴获’和涉事人员!”
好快的反应!好狠的手段!
这边周通刚刚逃脱,消息恐怕还没完全传开,赵千仞那边就已经准备好了发难的借口!这分明是恶人先告状,企图颠倒黑白,将水搅浑,甚至可能想借此机会,将杨烈调离,并夺走那半封残信,或者……直接对林一守下手!
“他们是冲着这残信来的,也是冲着你来的!”杨烈看向林一守,眼神复杂,“赵千仞必然已经知道周通失手,甚至可能知道了残信的存在。他这是要强行介入,销毁证据,甚至……灭口。”
地下密室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刚刚看到一丝揭开阴谋的希望,转眼间就面临着更强大的反扑和来自内部的暗箭。
“你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杨烈当机立断,“赵千仞的人很可能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执法殿内部现在不安全,我不能保证能护住你!”
“去哪里?”石铁急声问道。
杨烈快速思索着,语速极快:“宗门内暂时不能回,黑水坊也不安全。有一个地方,或许可以暂避风头——‘幽冥古道’!那里是上古遗留的废弃传送通道,环境复杂,灵气紊乱,寻常弟子不敢深入,执法殿的触角也难以完全覆盖。而且那里靠近‘寂灭荒原’,万一情况有变,也有退路。”
他取出一枚刻画着复杂地图的玉简和几道符箓塞给林一守:“这是幽冥古道部分区域的地图和几张遁地符、敛息符。你们即刻出发,我会尽量拖延时间,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形势紧迫,容不得犹豫。
林一守接过玉简和符箓,重重点头:“杨师兄,保重!”
“你们也是!一切小心,等我消息!”杨烈用力拍了拍林一守的肩膀,眼中带着嘱托与期望,随即身形一闪,率先离开了密室,他必须尽快返回执法殿,应对赵千仞的发难。
林一守不敢耽搁,立刻对石铁和苏小婉道:“我们走!”
三人迅速离开了这处已然暴露的安全点,借助杨烈给的敛息符,将自身气息压制到最低,如同三道融入夜色的青烟,朝着黑水坊外,那片被称为“幽冥古道”的荒芜之地潜行而去。
夜色浓重,冥月被飘来的乌云遮掩,大地一片昏暗。远离了坊市的喧嚣,四周变得死寂无声,只有呼啸的阴风刮过荒芜的土地,带起阵阵令人心悸的呜咽。
前方,一片巨大的、如同被巨斧劈开般的峡谷裂缝出现在地平线上,那就是幽冥古道的入口。裂缝中弥漫着灰蒙蒙的、阻隔视线和神识的诡异雾气,隐隐有紊乱的空间波动从中传出,仿佛连接着某个未知的凶险之地。
就在三人即将踏入古道入口的瞬间,林一守猛地心生警兆,一把拉住了石铁和苏小婉!
几乎在同一时间,他们前方不远处的一片乱石堆后,一道纤细妖娆、笼罩在淡淡黑纱中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拦住了去路。
月光偶尔穿透云层,照亮了她那张带着诡异媚笑的绝美脸庞,以及嘴角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紫色血迹。
正是那个本该身受重伤遁走的惑心魔女——魅影!
她竟然提前等在了这里!
“嘻嘻……小哥哥,我们又见面了。”魅影舔去嘴角的血迹,眼神中充满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你以为,躲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就能逃出奴家的手心吗?”
她的气息似乎比之前更加飘忽不定,带着一种伤后初愈的虚弱,却又隐隐多了一丝令人不安的疯狂与危险……。
前有魔女拦路,后有可能的追兵。这幽冥古道,似乎并非安全的避风港,反而更像是一个……早已设好的新陷阱?
林一守将石铁和苏小婉护在身后,眼神冰冷地看向魅影,混沌灵力再次开始缓缓凝聚。
“阴魂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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