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省的春天来得总是迟些,已是阳历三月,四九城早已暖风拂面,这里却依然朔风凛冽,残雪未消。许大茂裹紧了呢子大衣,提着行李,走出了哈尔滨火车站。他深吸了一口冰冷而陌生的空气,心中百感交集。
离开生活了几十年的四九城,离开熟悉的轧钢厂宣传科乃至后来东风区宣传处的舒适区,来到这千里之外的北疆黑省,对他而言,是一场豪赌。赌注,是他未来的前程。而庄家,或者说他唯一能抱紧的大腿,只有那位已贵为封疆大吏的何雨柱——何省长。
“何雨柱……柱子……”许大茂在心里默念着这个曾经斗得你死我活,如今却需仰视并紧紧依附的名字,嘴角扯出一丝复杂的笑意。世事无常,莫过于此。他清楚,自己此番前来,就是何雨柱安插在宣传部的一枚棋子,一把尖刀。用好了,前程似锦;用不好,或者露出了当年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尾巴,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必须谨小慎微,必须抓住机会!”许大茂暗暗告诫自己。
到省委宣传部报到的过程波澜不惊。部长郑怀远,一个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接待了他。态度说不上热情,也谈不上冷淡,只是一种公式化的客套。
“大茂同志从四九城来,经验丰富,我们黑省宣传部欢迎啊。”郑怀远呷了口茶,慢条斯理地说,“二处主要负责理论宣传和教育工作,任务重,责任大,希望你能尽快熟悉情况,打开局面。”
“郑部长放心,我一定努力工作,不负组织信任。”许大茂姿态放得很低,满脸堆笑。
郑怀远点点头,目光透过镜片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想看出些什么,随即唤来办公室主任,安排许大茂的办公事宜。
许大茂被领到了二处的办公室。一处宽敞的大房间,里面摆放着七八张办公桌,人员看起来倒是齐整。见他进来,众人目光各异,有好奇,有审视,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
办公室主任简单介绍了一下:“这位是新来的二处处长,许大茂同志,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许大茂笑着拱手:“初来乍到,以后还望各位同志多多支持,共同把处里的工作做好。”
众人应和着,气氛却显得有些沉闷。
许大茂的处长办公室是里外间,外面是综合科,里面是他的独立办公室。条件比在东风区时好了不少,但他心里明白,这仅仅是个开始。真正的挑战,在于如何在这个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部门立足,并完成何雨柱可能交付的“特殊使命”——即便何雨柱从未明说,但他许大茂混迹这么多年,这点嗅觉还是有的。
头几天,许大茂表现得异常低调。他几乎不主动安排工作,大部分时间都在翻阅处里过往的文件、报告,了解黑省宣传工作的重点和脉络。同时,他也在仔细观察着处里的每一个人。
综合科科长姓王,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看起来老实巴交,但对许大茂的指令执行得一丝不苟,甚至有些刻板,让人摸不清底细。副处长姓李,比许大茂年纪稍大,对他这个空降的处长表面客气,眼神里却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倨傲。处里还有几个年轻干事,有的埋头做事,有的则明显围着李副处长转。
许大茂不动声色,每日按时上下班,对谁都笑脸相迎。他深知,自己一个“外人”,初来乍到就指手画脚,只会引起反感,授人以柄。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很快,麻烦就找上门来了。
一次部分会议,讨论下一阶段的干部理论学习教育安排。许大茂根据文件精神和自己了解的情况,提出了几点初步想法,主要是强调要结合实际,避免形式主义。
他话音刚落,李副处长就扶了扶眼镜,开口道:“许处长的想法很有新意。不过,我们黑省的情况比较特殊,干部理论基础相对薄弱,以往我们都是采取集中学习、统一考核的方式,效果还是不错的。贸然改变,恐怕下面县市的同志难以适应,也容易偏离方向啊。”
这话听起来是商量,实则是在否定许大茂的思路,隐隐点出他“不了解省情”。
许大茂心里一沉,脸上却笑容不变:“李处长说得对,省情确实要考虑。我的想法也只是个初步建议,大家可以畅所欲言,集思广益嘛。”
王科长低着头记录,一言不发。其他几个干事则纷纷附和起李副处长来。
“是啊,李处长考虑得周全。”
“以往的模式运行得很顺畅……”
“新方法万一出了岔子,责任可就大了。”
许大茂瞬间明白了,这二处,至少有一大半人,是听李副处长的。而李副处长的背后,站着的是谁,不言而喻。
这仅仅是个开始。随后,许大茂发现自己签署的文件,到了下面执行起来总是慢半拍,或者干脆走了样。他安排下去的工作,处里的人当面答应得好好的,转身就可能以各种理由拖延、推诿。甚至有一次,一份需要紧急报送省委的材料,综合科居然“疏忽”了,差点误了时限,最后还是许大茂亲自盯着才搞定。
他去向郑怀远汇报工作,郑怀远总是耐心听着,偶尔点点头,但涉及到具体人事或资源调配,就打起了太极:“大茂同志,工作开展要循序渐进,要团结同志,要注意方式方法……”
许大茂心里跟明镜似的,郑怀远这是在纵容,甚至默许下面的人给他使绊子。目的很简单,就是要让他这个何雨柱安排进来的人知难而退,或者被架空,成为一个摆设。
“妈的,真当老子是泥捏的?”夜深人静时,许大茂在自己租住的小屋里,灌了一口本地产的劣质白酒,恨恨地骂道。他在四合院跟何雨柱斗了那么多年,什么阴招损招没见过?这点排挤和冷遇,还打不倒他。
硬碰硬肯定不行,他根基太浅。必须找到突破口。
他把目标锁定在了综合科的王科长身上。这个人看似中立,但许大茂观察到,他对李副处长也并非言听计从,有时交代工作,他完成得虽然刻板,却不出错,似乎更看重规则本身。而且,许大茂无意中听说,王科长的儿子今年要上大学,正在为名额的事情发愁。
机会来了。许大茂没有直接找王科长,而是通过自己在四九城残余的一点人脉,又借着何雨柱这杆暂时不能明说的大旗,拐弯抹角地打听了一下高校招生的政策。然后,在一个周末,他“偶遇”了在菜市场买菜的王科长。
“老王,买菜呢?”许大茂热情地打招呼。
“啊,许处长。”王科长有些拘谨。
“别处长处长的,叫大茂就行。”许大茂摆摆手,很自然地聊起了家常,然后貌似无意地提到了孩子上学的事,“我听说今年工农兵大学生推荐,有些新精神,更注重基层实践表现,特别是家里直系亲属在重要岗位做出贡献的,好像有点政策倾斜……”
他点到即止,没有给出任何承诺,只是提供了一个模糊的信息。王科长浑浊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光亮。
“许处长……消息灵通啊。”
“嗨,也就是瞎听一耳朵。”许大茂笑笑,转移了话题,“处里最近忙,你也辛苦了。我看上次那份关于文化经费使用的报告,有些数据好像有点疑问,你有空再帮我核对一下?”
许大茂说的那份报告,涉及一笔数额不小的文化活动专项经费,由部里统筹。他之前翻阅旧档时,就隐隐觉得有些账目对不上,但痕迹做得很好,他初来乍到,不敢深究。现在,他觉得是时候碰一碰了。
王科长愣了一下,深深看了许大茂一眼,低声道:“好的,许处长,我回去再仔细看看。”
几天后,王科长趁着送文件的机会,办公室里没有旁人,低声对许大茂说:“许处长,您上次说的那份报告……我核对了一下,原始凭证和报表之间,确实有几个地方衔接不太顺畅,特别是前年那笔‘基层宣传站点建设补贴’,拨付金额和下面实际收到的,好像有点出入。”
许大茂心中一震,表面不动声色:“哦?差多少?”
“粗略看,大概有五千多块对不上。”王科长声音更低了,“而且……这笔款子当时的经办人,是李副处长签的字,最终审批是郑部长。”
五千多块!在这个年月,这绝对是一笔巨款了!许大茂感觉自己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强压住激动,对王科长点点头:“我知道了。老王,谢谢你。你儿子上学的事,我记着呢,有机会再帮你问问。”
王科长没再多说,默默退了出去。
突破口找到了!许大茂兴奋地在办公室里踱步。但他很快冷静下来。仅凭王科长的一面之词和那些可能已经被处理过的账目,根本动不了郑怀远和李副处长,反而会打草惊蛇。
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需要能把这一切串联起来的证据链。
他想起了何雨柱的话:“有需要公安厅办的事,就跟龙一说。”
龙一!那个神秘而威严的公安厅长,是何雨柱的绝对心腹。
许大茂决定冒险一搏。他找了个借口,避开所有人的耳目,秘密来到了省公安厅,求见龙一。
龙一的办公室比郑怀远的更显肃穆。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听许大茂说明了来意和发现的疑点。
“许处长,你的怀疑,有依据吗?”龙一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迫感。
“龙厅长,目前只是发现账目有问题,但涉及部领导,我人微言轻,无法深入调查。”许大茂态度诚恳,“何省长让我有困难找您,所以……”
听到何省长的名字,龙一的目光锐利了几分。他沉吟片刻:“我知道了。这件事,公安厅会介入调查,但需要时间,也需要你的配合。记住,在拿到确凿证据之前,不要轻举妄动,注意自身安全。”
有了龙一这句话,许大茂心里踏实了大半。
接下来的日子,许大茂表面上依旧低调,甚至对李副处长的几次明显刁难都忍气吞声,这让处里某些人更加看轻了他,以为这个京城来的处长不过是个软柿子。
暗地里,许大茂却在龙一安排的专业经侦人员指导下,开始有目的地收集材料。他利用处长的身份,以检查工作、调研为名,调阅了大量看似不相关的文件和档案。他不再局限于那五千块钱,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更广的范围——图书出版补贴、文艺汇演经费、宣传器材采购……凡是经过郑怀远和李副处长之手的大额资金,他都留了心。
同时,他也开始有意识地接触部里其他几个不得志的科长、干事,许之以利,或帮他们解决一些实际困难,比如孩子工作、家属看病等(这些自然又动用了何雨柱那边若有若无的关系网),逐渐在自己身边聚拢起一小批愿意提供信息的人。
一条条看似零散的信息,通过许大茂和公安厅的双重渠道汇集起来。龙一那边动作更快,他们动用技术手段和外围侦查,很快就锁定了几个关键证人——包括曾经负责具体经手账目的老会计(已退休),以及几个曾经承接宣传部项目的文化公司负责人。
随着调查的深入,一个利用职权,虚报项目、套取经费,甚至在宣传物资采购中收取回扣的利益小团体渐渐浮出水面。核心人物正是郑怀远和李副处长,涉及金额远不止最初的五千块,初步估算已达数万元之巨!证据链在不断地完善、夯实。
时间悄然进入了73年的初夏。许大茂来到黑省已经两个多月。他感觉自己像一根被压到极致的弹簧,随时准备弹起。
这天,李副处长又在处务会上,以一种调侃的语气对许大茂的一份报告提出了质疑,言语间颇多不屑。几个亲信也跟着起哄。
许大茂看着他们,突然笑了。他慢悠悠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猛地将茶杯顿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脆响。
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他。
许大茂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冷厉。他目光扫过李副处长和那几个起哄的人,最后落在记录会议的王科长身上。
“李副处长,”许大茂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关于我的报告,你有什么具体意见,可以一条一条提。至于工作方式问题,我觉得,有些人还是先把自己屁股底下的屎擦干净再说!”
李副处长脸色顿时变得铁青:“许大茂!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许大茂冷笑一声,“意思就是,宣传部不是某些人的自留地!国家的钱,也不是那么好拿的!”
这话如同惊雷,在会议室炸响。所有人都惊呆了,连王科长都忘了记录,难以置信地看着许大茂。
李副处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许大茂:“你……你血口喷人!我要向郑部长汇报!”
“随便!”许大茂豁出去了,他知道,图穷匕见的时刻到了,“正好,我也有些材料,想请郑部长,还有省纪委的同志一起看看!”
说完,他不再理会面色惨白的李副处长和一屋子目瞪口呆的下属,拿起自己的笔记本,昂首走出了会议室。
他知道,这场戏,才刚刚拉开序幕。而他许大茂,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接招的空降处长。他手里,已经握住了一把足以搅动整个黑省宣传部风云的利刃。接下来,就是要把这把刀,狠狠地捅出去,捅得又快又准!他仿佛已经看到,郑怀远那座看似坚固的堡垒,正在他许大茂不计后果的亡命打法下,开始摇摇欲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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