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来来!林爱卿,这边请!”江楚之笑容满面,热情洋溢地亲自引着路,带着一头雾水的林狰和面无表情的江离,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了御花园深处一座临水而建、四面通透的精致水榭——“沁芳亭”。
亭内早已布置妥当。汉白玉的石桌光可鉴人,周围摆放着几张铺着软垫的紫檀木绣墩。然而,当林狰看清石桌上摆放的东西时,整个人都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酒还没醒(虽然他还没开始喝)或者走错了地方!
只见那宽敞的石桌正中央,赫然架着一口……硕大的、黄澄澄的紫铜火锅!火锅下面炭火烧得正旺,红彤彤的锅底汤汁正在“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散发出极其浓郁、辛辣、刺激的香气!花椒、辣椒、牛油和各种香料的味道混合在一起,霸道地充斥着整个水榭,让人闻之便觉口舌生津,却也……头皮发麻!
围着火锅,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生鲜食材: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卷、鲜嫩的牛肉片、脆爽的毛肚、黄喉、鸭肠、各色菌菇蔬菜……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这……这难道是……
还不等林狰从“御宴吃火锅”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的目光又落在了每个座位前的碗筷旁——那里,竟然各摆着一个晶莹剔透的琉璃杯,杯中已然斟满了清澈透明的液体,散发出浓烈醇厚的酒香!
这酒香……林狰身为武将,对酒再熟悉不过了!这分明是京城最烈、最冲的“烧刀子”!寻常人一杯下肚就得趴下!陛下……陛下竟然在御宴上备这种酒?!还用琉璃杯喝?!这……这规格也太……太匪夷所思了吧?!
林狰彻底懵了,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他偷偷瞟了一眼身旁那位月白锦袍的“公子”,却见对方依旧是那副冰山脸,眼神淡漠地看着那翻滚的红油火锅,仿佛眼前这诡异的场面再正常不过。
“坐坐坐!都别站着!今日家宴,不必拘礼!随意!随意就好!”江楚之仿佛根本没看到林狰那副见了鬼的表情,自顾自地在上首主位坐下,热情地招呼着,还亲自拿起公筷,夹起一筷子鲜红的羊肉卷,就放进了翻滚的红汤里涮了起来,动作熟练得仿佛常干这事。
“林爱卿,快尝尝!这是朕让御膳房特意弄的蜀地风味!麻辣鲜香,最是过瘾!配上这烧刀子,一口肉一口酒,那才叫一个痛快!哈哈!”江楚之一边涮着肉,一边眉飞色舞地介绍,仿佛这是什么绝世美味。
林狰:“……”陛下,您是不是对“家宴”和“御膳”有什么误解?这……这跟路边的火锅摊子有啥区别?!还有这酒……这是御宴该有的酒吗?!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在江楚之下首的绣墩上坐下,感觉屁股底下像是有针在扎。江离则默不作声地在对面坐下,姿态倒是从容,只是那身月白锦袍和这烟火气十足的火锅局显得格格不入。
“来!林爱卿,别客气!动筷子!”江楚之将涮好的第一片羊肉夹到了林狰面前的油碟里,“尝尝!这蘸料也是秘制的!”
林狰受宠若惊,连忙起身道谢:“多谢陛下!臣……臣自己来就好……”他看着油碟里那片裹满了红油和辣椒花椒的羊肉,又看了看那杯清澈见底却烈性十足的烧刀子,头皮一阵发麻。他虽是好酒之人,但也架不住这种喝法啊!更何况是在御前!
“诶!跟朕还客气什么!”江楚之摆摆手,自己先端起酒杯,豪气干云道,“来!第一杯,朕敬林爱卿!敬你镇守北境多年,劳苦功高!保我大楚边关安宁!辛苦了!干!”
说罢,一仰头,竟将那一整杯烧刀子直接灌了下去!面不改色!
林狰看得眼角直抽抽,陛下……海量啊!他不敢怠慢,连忙也端起酒杯,硬着头皮道:“臣……臣谢陛下!臣不敢居功!此乃臣分内之事!陛下请!”说完,也一咬牙,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一股火辣辣的灼烧感瞬间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呛得他差点咳嗽出来!连忙夹起那片羊肉塞进嘴里,试图压一压。那麻辣鲜香的滋味在口中爆开,倒是极其过瘾,但也辣得他额头瞬间冒汗!
“好!痛快!”江楚之抚掌大笑,又亲自给林狰满上,然后目光转向对面一直沉默不语的江离,“阿离!你也敬林将军一杯!林将军是你的前辈,戍边经验丰富,你得多向林将军请教学习!”
江离抬起眼眸,看了林狰一眼,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但还是端起了酒杯,声音平淡无波:“敬林将军。”说完,同样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喝的是水。
林狰连忙又起身回敬:“不敢不敢!公子年轻有为,文武双全,应是林某向公子请教才是!公子请!”又是一杯下肚!胃里火烧火燎!
接下来,就成了江楚之的个人表演时间。
他充分发挥了帝王那“舌灿莲花”的本事,一边不停地涮肉、布菜、劝酒,一边变着花样地、极其自然地将话题引到林狰的丰功伟绩、治军才能、家风严谨、教子有方(尤其是夸林啸)上,几乎把林狰夸成了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国之柱石、完美臣工、模范父亲!
直把林狰夸得面红耳赤,连连摆手谦虚,心中却也不免有些飘飘然。毕竟,能被皇帝如此毫不吝啬地当面夸赞,确实是极大的荣耀和肯定。
而每次夸到一个高潮,江楚之就必然端起酒杯:“来!林爱卿,当浮一大白!干!”
或者示意江离:“阿离,再敬林将军一杯!如此良将,值得敬重!干!”
江离倒也配合,虽然不说话,但每次敬酒都毫不含糊,杯杯见底。
林狰被这兄弟俩一唱一和、左右夹击,又是皇帝亲自劝酒,又是“青年才俊”连连敬酒,哪里敢推辞?只能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
那烧刀子是何等烈酒?几杯下肚,林狰就觉得头晕目眩,浑身发热,舌头开始打结,话也多了起来。眼前的皇帝陛下变得愈发和蔼可亲,对面那位冷面公子也变得顺眼了许多……
“陛……陛下!您……您过誉了!臣……臣就是个粗人!就会……就会带兵打仗!没……没那么好!”林狰大着舌头,摆手道,脸上已经红得像关公。
“诶!林爱卿过谦了!”江楚之眼睛发亮,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又给他满上,话锋看似随意地一转,“说起来……林爱卿不仅自己是国之栋梁,家风更是严谨!朕听说,您的爱女,林晚筝小姐,温婉贤淑,知书达理,更是……咳咳,与我这位族弟,似乎……颇为投缘?”
“投……投缘?”林狰脑子已经成了一团浆糊,努力思考着这个词,“哦……陛下是说……小女和……和这位公子?投缘……投缘好!投缘好啊!这位公子……大才!大才!小女……小女能得公子青眼,是……是她的福气!”
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只觉得眼前这位公子越看越顺眼,要是真能成自家女婿……好像……也不错?
江楚之心中狂喜,脸上却不动声色,继续加码:“是啊!朕也觉得他们二人甚是般配!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若是能结成连理,岂不是一桩美事?林爱卿……你觉得呢?”
“美事!当然是美事!”林狰想也不想,一拍桌子,震得碗筷乱响,豪气干云地吼道,“陛下……陛下说得对!般配!绝配!天仙配!哈哈哈!好!好!”
“好!”江楚之猛地站起身,同样一拍桌子,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既然林爱卿也认为此乃天作之合!那朕今日就做主了!”
他转向一旁侍立、早已看得目瞪口呆、冷汗直流的赵德全,厉声道:“赵德全!”
“老……老奴在!”赵德全一个激灵,连忙跪倒在地。
“即刻拟旨!”江楚之声音威严,响彻水榭,“宣威将军林狰之女林氏晚筝,娴熟大方、温良敦厚、品貌出众,朕闻之甚悦。今皇弟定安王江离,适婚娶之时,当择贤女与配。值林氏晚筝待字闺中,与皇弟堪称天设地造,为成佳人之美,特将汝许配定安王为王妃!一切礼仪,交由礼部与钦天监监正共同操办,择良辰完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已经彻底傻掉、酒意都被吓醒大半的林狰,以及对面那位周身寒气骤然加剧的江离,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容,继续朗声道:“布告中外,咸使闻之!钦此——!”
赐……赐婚圣旨?!
定安王?!王妃?!
林狰如同被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如同铜铃,脸上的醉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无边的震惊和骇然!
他……他刚才答应了什么?!
陛下要把筝儿……赐婚给……给定安王?!!
那个鬼面阎王?!那个杀人不眨眼、冷酷无情、止小儿夜啼的定安王?!!
他猛地转头,看向对面那位月白锦袍的“公子”!
只见那位“公子”缓缓抬起手,面无表情地……从怀中取出了那副狰狞的玄铁鬼面,慢慢地……戴回到了脸上。
冰冷的面具,瞬间隔绝了所有表情,只留下一双深邃如寒潭、此刻正迸射着骇人冰芒的眼眸,冷冷地……看向了他。
林狰:“!!!”
他眼前一黑,只觉得天旋地转,气血上涌,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骗局!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陛下!陛下竟然……竟然联手定安王……演了这么一出大戏!把他灌醉了套他的话?!!
“陛……陛下!不可!万万不可啊!”林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凄厉,带着无尽的恐慌和后悔,“臣……臣刚才醉了!胡言乱语!当不得真!小女……小女蒲柳之姿,顽劣不堪,万万配不上王爷!求陛下收回成命!收回成命啊!!”
江楚之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换上一副“君无戏言”的严肃表情,沉声道:“林爱卿!你这是何意?方才可是你亲口所说,此乃‘美事’,二人‘般配’,‘绝配’,还‘天仙配’!朕金口玉言,圣旨已下,岂能儿戏?!莫非……你想抗旨不成?!”
“臣……臣不敢!可是陛下……”林铮急得满头大汗,语无伦次,“小女……王爷……这……这……”
他求助般地看向戴上面具的江离,却只看到一双冰冷彻骨、毫无波动的眼眸,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江离此刻心中亦是翻江倒海,怒火中烧!他虽然猜到皇兄没安好心,却万万没想到他竟然如此简单粗暴、近乎无赖地直接下旨赐婚!这……这简直是将他和林晚筝都架在火上烤!
但他深知皇兄性子,圣旨既下,绝无收回可能。此刻再多言,只会让场面更加难看。他只能强行压下心中的暴怒,冰冷的目光扫过跪地哀求的林狰和一脸“朕都是为了你好”的皇兄,最终化为一声无声的冷哼,拂袖而起!
“皇兄既已决断,臣弟……无话可说。”他的声音沙哑冰冷,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臣弟身体不适,先行告退!”
说完,竟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水榭,玄色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留下一个冰冷决绝的背影。
“阿离!”江楚之叫了一声,却没叫住,只得无奈地摇摇头,对跪在地上的林狰道,“你看看!朕这弟弟,就是性子冷了点,害羞!林爱卿放心,朕回头好好说他!这婚事啊,就这么定了!乃是天作之合!佳偶天成!你就等着当岳丈大人吧!哈哈哈!”
林狰跪在地上,看着定安王离去时那骇人的气场,再听着皇帝这番“安慰”,只觉得眼前发黑,心如死灰,恨不得时光倒流,把自己那贪杯的嘴给缝上!
完了!全完了!
筝儿……爹对不起你啊!!
赵德全战战兢兢地捧着刚刚草拟好的圣旨,看着水榭内这诡异的一幕,只觉得手里的圣旨有千斤重,烫手无比。
这顿“家宴”……真是吃得……惊心动魄,后患无穷啊!
而此刻,圣旨的内容,已然如同插上了翅膀,飞速传向宫外。
一场由皇帝亲手导演、近乎“强买强卖”的赐婚,就此尘埃落定。
即将在整个京城,掀起怎样的滔天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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