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不知不觉,夏日的燥热已悄然褪去,京城迎来了天高云淡、风清气爽的秋季。宣威将军府的庭院中,那几株高大的枫树,叶片已渐渐染上了深浅不一的红色,如同天边燃烧的晚霞。秋风拂过,卷起片片红叶,在空中打着旋儿,飘飘洒洒,为这肃穆的武将府邸平添了几分难得的诗意与柔情。
花厅之内,气氛却与院中的闲适恬淡截然不同。林狰端坐于主位之上,虽极力保持着平日的威严沉稳,但眉宇间那抹难以掩饰的激动与红光,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柳氏坐在他身侧,穿着庄重的诰命服,脸上带着温婉而得体的笑容,但不时整理衣角、望向门口的眼神,也显露出几分紧张与期待。林啸与苏婉柔夫妇并肩而坐,脸上亦是带着喜悦与郑重。就连府中的几位管事,也都垂手侍立在厅角,屏息凝神。
整个花厅,弥漫着一种……等待重要时刻降临的、肃穆而喜庆的气氛。他们……在等宫里的人。
果然,没过多久,管家林福便脚步匆匆却又极力克制地走进花厅,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躬身禀报道:“老爷,夫人!宫里……宫里来人了!已经到了府门外!”
“准备!”林狰闻言,霍然起身,声音洪亮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厅内众人也立刻跟着起身,迅速整理了一下本就十分齐整的衣冠袍服,神色愈发恭谨。
林狰深吸一口气,率领全家,亲自迎至花厅外的玄关处。刚站定,便见一行人由林福引着,穿过庭院,踏着满地的枫叶,款款而来。
为首的是三位宫中来客。一位是年约五旬、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褐色宫装、面容严肃却不失端庄的老嬷嬷。她步履沉稳,眼神锐利,通身的气度一看便知是久在宫中、颇有地位的掌事女官。紧随其后的,是两位身着深绯色官服、头戴乌纱的中年官员。一人面容清癯,气质儒雅;另一人则面带和气,眼神灵动。
三人来到近前,停下脚步。那老嬷嬷率先微微屈膝行礼,声音平稳而不失恭敬:“老奴参见林将军,林夫人。老奴姓严,奉皇后娘娘懿旨,特来府上叨扰。”
林狰与柳氏连忙还礼:“严嬷嬷不必多礼,一路辛苦。”
接着,那位面容清癯的官员上前一步,拱手道:“下官礼部尚书,李文远,见过林将军。”另一位和气的官员也笑着拱手:“下官司天监监正,张明远,见过将军,夫人。”
礼部尚书!司天监监正!还有皇后身边的教习嬷嬷!这阵容……已然说明了一切!林狰心中激动,面上却愈发沉稳,连忙将三人请入花厅上座,吩咐丫鬟奉上香茗。
寒暄几句后,司天监监正张明远便笑呵呵地切入正题,他先从袖中取出一卷用明黄绸带系着的卷轴,双手奉上:“林将军,林夫人,大喜啊!下官奉陛下与娘娘之命,已为定安王殿下与贵府千金合过八字,卜算吉期。天作之合,大吉大利!这婚期……已然定下了!”
花厅内所有人的呼吸都瞬间屏住了!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卷明黄卷轴上!
林狰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双手接过卷轴,缓缓展开。柳氏也忍不住凑近了些,目光急切地扫过上面的文字。
只见卷轴上用端庄的楷书写着:兹定于大楚永昌二十三年,腊月十八,为定安王江离、宣威将军林狰之女林晚筝行大婚之礼。钦此。
腊月十八!距今……正好还有三个月!!!
“好!好!好!”林狰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洪亮,脸上的红光再也抑制不住,笑得合不拢嘴!三个月!虽然筹备时间紧了些,但皇家婚事,自有内务府和礼部操持主力,将军府只需配合即可!这个时间,既不至于仓促,也免去了漫长的等待,正合适!
柳氏也是喜上眉梢,眼中泛起了欣慰的泪光,连忙对张监正道谢:“有劳张大人!有劳各位大人!”
张明远笑着摆手:“夫人客气了,此乃天定良缘,下官不过是依命行事罢了。”
这时,礼部尚书李文远也开口道:“林将军,既然吉期已定,这婚仪的诸多事宜,便需抓紧筹备了。按制,亲王大婚,礼仪繁复,婚服、仪仗、聘礼、宴席等等,皆需依礼而行。今日下官前来,一是告知吉期,二来……”他目光转向一旁侍立的、低眉顺眼的林晚筝,语气温和,“也是想借此机会,为林小姐量一下尺寸,好让尚衣局抓紧时间,为小姐定制大婚的礼服与吉服。”
量尺寸!制作婚服!这实实在在的步骤,让林晚筝的心猛地一跳!脸颊瞬间飞起了两朵红云,如同院中最艳丽的枫叶。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羞得几乎不敢抬头。
柳氏见状,连忙笑着应道:“应该的,应该的!李大人考虑周全。”她转头对林晚筝柔声道:“筝儿,快随李大人带来的女官去内室量体。”
早有准备的两名礼部女官上前,对林晚筝恭敬行礼:“请林小姐随奴婢来。”
林晚筝红着脸,对父母和各位大人福了一福,便低着头,跟着女官们走向了后堂的内室。她的心,如同揣了一只小鹿,砰砰直跳。量体裁衣……是为她和他……制作婚服……一想到不久之后,她就要穿上那身象征着她与他一生牵绊的华丽嫁衣,走向他……一种混合着巨大幸福、羞涩、以及一丝对未来隐隐不安的复杂情绪,便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花厅内,严嬷嬷见量体一事安排妥当,便又开口道:“林将军,林夫人。皇后娘娘懿旨,命老奴在婚期前的这三个月里,暂居贵府,负责教导林小姐宫廷礼仪、大婚礼仪,以及……婚后作为亲王正妃,所需知晓的各项规矩典制。还望将军和夫人行个方便。”
柳氏闻言,心中更是感激。皇后娘娘此举,可谓用心良苦!皇家规矩森严,筝儿虽出身将门,知书达理,但于宫廷礼仪毕竟生疏。有这位一看便知是宫中老人的严嬷嬷亲自教导,无疑能让她更快更好地适应未来的身份,避免日后出错。她连忙道:“嬷嬷言重了!娘娘恩典,我等感激不尽!府中已为嬷嬷备好了清净的院落,一应所需,但凭嬷嬷吩咐!小女愚钝,还望嬷嬷多多费心教导!”
严嬷嬷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却柔和了些许:“夫人放心,老奴定当尽心竭力。”
正事商议得差不多,厅内的气氛也轻松了许多。林狰心情大好,吩咐设下便宴,款待三位宫中来人。宴席间,李文远和张明远也趁机将大婚的初步流程、将军府需要配合准备的事项,一一向林狰和柳氏做了简要说明。林狰和柳氏听得十分认真,不时点头记下。
而此刻,在后堂的内室中,又是另一番光景。
林晚筝褪去了外衫,只着一身轻便的襦裙,站在房间中央。两名经验丰富的女官,手持软尺,神情专注而恭敬,小心翼翼地为她测量着身体的每一个尺寸——肩宽、臂长、胸围、腰围、臀围、身高……动作轻柔,却又一丝不苟。
“小姐身形窈窕,比例极佳,真是天生的衣架子。”一名女官一边记录数据,一边忍不住低声赞叹道。
林晚筝脸颊绯红,闭着眼睛,任由她们摆布。冰凉的软尺触及肌肤,带来一阵微痒的战栗。她能感觉到女官们轻柔的动作和偶尔的低语,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羞赧和……一种奇异的、如同梦境般的不真实感。这一切……都在提醒她,那个曾经遥不可及的人,那个曾经让她恐惧又莫名吸引的人,真的……即将成为她的夫君了。她的人生,将因此而彻底改变。
量体结束后,林晚筝重新穿好衣服,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她走出内室,回到花厅时,宴席已近尾声。严嬷嬷见她回来,便起身对林狰和柳氏道:“将军,夫人,若无事,老奴便先带小姐去安顿的院落,今日便可开始初步的礼仪习练了。”
柳氏虽有不舍,但也知时间紧迫,连忙点头:“有劳嬷嬷了。筝儿,定要用心学习,听从嬷嬷教诲。”
林晚筝乖巧应下:“女儿明白。”
于是,在柳氏略带担忧又充满期望的目光中,林晚筝跟着面色严肃的严嬷嬷,离开了花厅,走向府中为她准备的一处僻静小院——未来三个月,她将在这里,接受最为严格和系统的宫廷礼仪训练。
秋风依旧拂过庭院,卷起片片红叶,追逐着那一老一少离去的身影。将军府,因这突如其来的、却又期盼已久的凤旨,而彻底忙碌和喜庆起来。每一个角落,似乎都弥漫着一种迎接盛大典礼的紧张与欢欣。
而林晚筝的人生,也如同这庭中的枫叶,在经历了春夏的滋养与风雨后,终于……迎来了最为绚烂夺目的……秋季。只是,这片枫叶最终将飘向何方,未来的王妃之路是坦途还是荆棘,此刻……尚无人知晓。唯有时间,能给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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