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景德宫。
金殿之上,气氛比昨日更加凝重肃杀。文武百官依照品级序列,垂首肃立,偌大的宫殿内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几分,仿佛生怕一丝多余的声响,便会惊扰了高踞龙椅之上那位心思难测的帝王。
楚皇江楚之,今日并未像往常那般带着慵懒或威严,而是以一种……近乎玩味的目光,缓缓扫视着下方噤若寒蝉的臣子们。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深邃的眸子深处,闪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光。
昨日的朝会,不欢而散。那场关于如何对待剑仙杨花的激烈争论,如同一根尖锐的刺,扎在了君臣之间,也暴露了朝堂之下涌动的暗流。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今日的早朝,绝不会风平浪静。尤其是以宰相李甫为首、昨日极力主张将杨花拒之城外的官员们,此刻更是将头埋得极低,恨不得将自己缩进朝服里,躲避皇帝那看似随意、实则锐利如刀的目光。
李甫本人,依旧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方,眼观鼻,鼻观心,面色平静无波,仿佛昨日之事与他毫无干系。但他那微微抿紧的嘴唇和袖中不自觉蜷起的手指,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难熬的寂静持续了良久,就在一些官员的额角开始渗出细密汗珠之时,龙椅上的江楚之,却突然发出了一阵……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
笑声洪亮,打破了死寂,却让下方众人心头更是猛地一紧!这笑声……听起来畅快,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众位爱卿,何必如此拘谨?”江楚之止住笑声,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全场,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朕今日召见诸位,是有一桩……喜事要告知大家!”
喜事?百官闻言,皆是一愣,面面相觑,不知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江楚之似乎很满意众人疑惑的反应,他嘴角的笑意更深,朗声道:“昨日夜间,朕收到了定安王八百里加急传来的密信!信中说,他已从朔风城启程,快马加鞭,奔赴上京!算算日程,最多……只需三日,便可抵达京城!”
三日!定安王即将归京!
这个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百官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有人欣喜,有人担忧,有人则是心思急转,揣摩着皇帝此时公布这个消息的深意。
江楚之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用那种带着笑意的语气说道:“皇弟此番北狄之行,功勋卓着,扬我国威,更是为我大楚寻回了救治林爱卿的希望!于公于私,朕心甚慰!因此,朕已决定——”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三日之后,待定安王车驾抵达上京城外,朕……将亲自率领文武百官,移驾……京城正阳门城楼之上,开中门,奏礼乐,以最高规格……亲迎定安王凯旋归来!!!”
“陛下圣明!”
“臣等遵旨!”
大部分官员,尤其是军方勋贵和部分中立官员,闻言立刻躬身附和,声音中带着由衷的喜悦。皇帝亲自出城相迎,这是对臣子至高无上的荣宠,也彰显了朝廷对功臣的肯定与重视!
然而,就在这看似一片祥和的氛围中,江楚之的目光,却如同精准的毒蛇,倏地……锁定在了文官队列中,某个努力缩着身子、恨不得原地消失的身影之上——正是昨日“直言敢谏”的御史大夫,严崇!
感受到皇帝那冰冷的目光,严崇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头垂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江楚之看着他这副鹌鹑模样,嘴角那抹笑意变得愈发……意味深长,甚至带着一丝戏谑。他故意拉长了语调,慢悠悠地开口道:“至于……严崇爱卿嘛……”
仅仅听到自己的名字被皇帝用这种语气念出,严崇就吓得双腿一软,差点当场跪倒!
江楚之仿佛没看到他的窘态,继续用那种不紧不慢、却字字诛心的语气说道:“昨日……严爱卿忧国忧民,心系社稷,一番‘防患未然’的高论,振聋发聩,深得朕心呐!尤其是关于……那位剑仙杨花姑娘的安排,更是思虑周全,老成谋国!”
他每说一句,严崇的脸色就白一分,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既然……将杨花姑娘‘礼请’于城外,是严爱卿率先提出的……良策。”江楚之刻意加重了“礼请”和“良策”两个字,其中的讽刺意味,几乎不加掩饰,“那么此事……朕思来想去,觉得交由严爱卿你去办,是再合适不过了!”
什么?!交由我去办?!严崇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恐和难以置信!
江楚之仿佛很欣赏他这副表情,笑眯眯地继续说道:“三日后,朕与百官在城头迎接定安王。而严爱卿你……就不必登城了。你……独自一人,出城去!亲自……去迎一迎那位杨花姑娘!将你昨日在朝堂之上的那番……为国为民的苦心,好好地、仔细地……与她分说一番!务必……要说服她,体谅朝廷的‘难处’,为了上京城的‘安宁’,暂且……屈尊,留在城外!如何?”
“陛……陛下!不可!万万不可啊!”严崇再也忍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磕头如捣蒜,“臣……臣人微言轻,如何……如何能与那等仙人境的剑仙……分说?这……这简直是……是让臣去送死啊!陛下开恩!陛下开恩呐!”
让他一个人去跟一剑劈开黔州城的剑仙讲道理?还是讲这种近乎侮辱性的“道理”?这跟直接让他抹脖子有什么区别?!严崇此刻悔得肠子都青了,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
“陛下!此事……确实不妥!”就在这时,严崇的“难兄难弟”、大理寺卿周正,眼见好友被逼入绝境,硬着头皮站了出来,试图挽回,“严御史虽是一片忠心,但让他独自面对剑仙,恐有性命之忧!还请陛下三思!”
“哦?”江楚之目光一转,落在周正身上,脸上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抚掌笑道,“周爱卿提醒的是!是朕考虑不周了!严爱卿一人前去,确实势单力薄了些……”
周正闻言,刚松了一口气,以为皇帝回心转意。
却听江楚之话锋猛地一转,语气变得愈发“体贴”:“朕倒是忘了,周爱卿你与严爱卿素来交好,堪称莫逆!既是有难同当,那此事……周爱卿你便与严爱卿……一同前去吧!二人也好有个照应!彼此壮壮胆!若是此事办成,说服了杨花姑娘,朕……重重有赏!绝不食言!”
“啊?!臣……臣……”周正瞬间傻眼了!他本是想帮严崇求情,没想到把自己也给搭了进去!顿时脸色惨白如纸,小腿一软,差点步了严崇的后尘,瘫倒在地!那表情,简直比吞了黄连还要苦!
而李甫身后,几个原本还想站出来帮腔的官员,见到周正这“前车之鉴”,立刻吓得缩回了脚步,死死地闭上了嘴巴,再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下一个被皇帝“点名作伴”的就是自己!
江楚之饶有兴致地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严崇和周正,又扫了一眼噤若寒蝉的百官,脸上那抹笑意,终于彻底冷了下来,化为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此事,就这么定了!”他一锤定音,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股冰冷的寒意,“三日后,正阳门外!严崇、周正,你二人代表朝廷,出城‘礼请’剑仙杨花!朕与满朝文武,就在这城头之上……为你们……加油助威!”
“加油助威”四个字,他咬得极重,其中的讽刺与寒意,让所有听到的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哪里是“礼请”?这分明是……借刀杀人!是帝王赤裸裸的……阳谋!是对昨日朝堂上那些聒噪之声的……最严厉、最直接的……回击!
“退朝!”
不等严崇和周正再哭嚎求饶,江楚之已然起身,拂袖而去,只留下一个冰冷决绝的背影。
百官如梦初醒,纷纷躬身行礼,然后如同逃离修罗场一般,争先恐后地退出大殿。经过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严崇和周正身边时,无人敢多看一眼,唯有眼神中流露出或同情、或幸灾乐祸、或兔死狐悲的复杂情绪。
李甫在经过二人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目光极其复杂地看了他们一眼,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快步离开了。此刻,明哲保身,才是上策。
转眼间,喧嚣的金殿变得空旷寂静,只剩下严崇和周正二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般,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面无人色,眼神空洞,仿佛已经看到了三日之后……那血溅五步的凄惨下场……
而此刻,已经回到后宫暖阁的江楚之,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心腹大太监赵德全一人伺候。
赵德全一边为皇帝斟上一杯热茶,一边脸上堆满了敬佩的笑容,低声道:“陛下今日此举……真是高明!妙极!如此一来,既全了迎接定安王的礼数,彰显了天恩浩荡,又……狠狠敲打了那些不知天高地厚、整日只知道危言耸听的迂腐之臣!老奴佩服!佩服!”
江楚之接过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酷的弧度,眼中寒光闪烁。
“敲打?”他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嗜血的期待,“朕倒是真想看看……三日后,那位性情……跳脱的杨花剑仙,面对这两个自作聪明的蠢货,会不会……直接一剑……把他们给劈了!”
“若是那样……”江楚之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无情的冷静,“倒也……省了朕不少麻烦!”
赵德全闻言,心中一凛,连忙低下头,不敢再接话。暖阁内,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皇帝那令人不寒而栗的……冷笑。
请大家记得我们的网站:品书中文(m.pinshuzw.com)王妃呐王妃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