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城,正阳门。
日上三竿,城门内外车水马龙,熙熙攘攘。守城的兵士挎着腰刀,例行公事地盘查着进出城的人群,脸上带着几分百无聊赖的懈怠。这几日,上头下了严令,要密切注意定安王江离的动向,一旦发现,立即上报,必要时可“请”其至京兆府衙。命令是这么下的,可这些底层兵士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去“请”那位爷?就凭他们?怕是活腻味了!那位可是杀人不眨眼的“鬼面阎王”,连赵侍郎那样的大员都说杀就杀了,他们这些小虾米上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因此,口号喊得震天响,真到了岗位上,一个个都巴不得那位爷千万别从自己这儿过。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哒哒哒……哒哒哒……”
一阵急促而富有韵律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催命的鼓点,敲击在青石路面上,也敲打在每一个守城兵士的心头!这马蹄声……太熟悉了!整个上京城,能有如此神骏、蹄声如此富有压迫感的,除了定安王那匹名为“隋风”的黑色龙驹,还能有谁?!
所有兵士的脸色“唰”地一下全白了!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长枪,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目光惊恐地望向城门洞外的官道尽头。
只见官道尽头,烟尘微起,一骑如墨,如同离弦之箭,正风驰电掣般朝着城门疾驰而来!马背上,端坐一人,玄衣黑氅,身姿挺拔如松,即便隔着老远,那股睥睨天下、冷冽如冰的磅礴气势已然扑面而来!虽然脸上并未戴着那标志性的青铜鬼面,但那棱角分明的侧脸、深邃如寒潭的眼眸,不是定安王江离,又是何人?!
而他身前,还依偎着一个身着水蓝色衣裙的纤弱身影,正是将军府千金林晚筝!
“是……是定安王!!”
“他……他真的回京了!”
“快!快拦住……呃……”
为首的队正下意识地想要发号施令,可话到了嘴边,却被江离那道冰冷如实质的目光淡淡一扫,顿时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所有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化作了一声无意义的呜咽。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让他双腿发软,险些跪倒在地!
根本不用任何人下令,原本还拥堵在城门口等待检查的百姓,早已如同潮水般“哗啦”一下向两侧分开,让出了一条宽阔无比的通道!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惧,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而那些守城的兵士,更是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立在原地,手中的长枪都快拿不稳了。别说上前阻拦盘问,他们甚至连抬头正视江离的勇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匹神骏的黑马,载着那对男女,速度丝毫不减,如同一阵黑色的旋风,毫无阻碍地……冲过了高大的城门洞,径直闯入城内!只留下一股凛冽的劲风和令人窒息的威压!
直到江离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城门口的寂静才被打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后怕的吸气声和窃窃私语。
“我的娘诶……吓死我了……”
“这就是定安王?这气势……太吓人了!”
“他怀里那个……是林小姐吧?他们怎么一起回来了?”
“这下京城可要热闹了!”
江离对身后的骚动充耳不闻,驾驭着隋风,在熙攘的街道上依旧速度不减。行人车马见到是他,无不惊恐避让,所过之处,鸡飞狗跳,却无人敢有半句怨言。他就这样,在无数道或惊惧、或复杂、或好奇的目光注视下,一路横冲直撞,朝着皇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背上,林晚筝紧紧靠在江离怀里,感受着耳边呼啸的风声和身下马匹强劲的颠簸,心中又是紧张,又是忐忑。她抬起头,看着江离线条冷硬的下颌,小声问道:“阿离……我们……我们这是要去哪里?直接去……京兆府衙吗?” 她以为江离是要去“自首”。
江离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柔和了一瞬,沉声道:“不,我们去皇宫。”
“皇宫?”林晚筝一愣,“我也去吗?”
“嗯。”江离点头,语气平静无波,“皇兄和皇嫂,早就想单独召见你了。正好借此机会。”
“哈?!”林晚筝惊得瞪大了美眸,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这画风不对啊!他们不是杀了人回来“投案”的吗?怎么听着……像是要去走亲戚串门子?!还要面见陛下和皇后娘娘?!这……这未免也太……太离谱了吧!
她的小脑袋瓜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只觉得这事态的发展,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
江离没有再多解释,只是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确保她坐稳。隋风通灵,无需催促,四蹄翻飞,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已抵达巍峨庄严的皇城宣德门外。
江离勒住马缰,先是小心地将林晚筝抱下马,低声嘱咐了迎上来的内侍几句,让他们先带林晚筝去后宫拜见皇后顾清颜。林晚筝心中七上八下,却也只得依言,在一众宫人好奇而恭敬的目光中,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引路内侍,走向深宫。
安置好林晚筝,江离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袍,脸上恢复了惯有的冷峻与沉稳。他深吸一口气,迈开大步,无视两旁守卫禁军复杂的目光,径直穿过重重宫门,朝着皇帝日常议政的景德宫走去。一路上,所有见到他的官员、内侍,无不停步侧目,眼神中充满了震惊、探究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
午时刚过,景德殿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楚皇江楚之高踞九龙金漆宝座之上,面色沉肃,不怒自威。御阶之下,文武百官按品级垂手肃立,鸦雀无声。今日大朝会,商议的核心议题只有一个——如何处置昨日当街擅杀户部侍郎赵谦的定安王江离!
然而,与众人预想中群情激奋、纷纷要求严惩的场面不同,此刻的景德殿,却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寂静!
尤其是以宰相李甫为首的一派官员,此刻竟如同集体哑火了一般,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脚下金砖上的花纹比这桩惊天大案更有研究价值。就连平日里最爱闻风奏事、以刚正不阿(或者说刻板找茬)闻名的几位御史,此刻也像是锯了嘴的葫芦,低着头,一言不发!
这种反常的死寂,让端坐龙椅的江楚之,以及刚刚迈入大殿、正准备承受狂风暴雨般弹劾的江离,心中都升起了一丝……诧异与警惕。
江楚之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百官,尤其是在李甫那古井无波的脸上停留片刻,心中念头飞转。他轻咳一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沉稳,听不出喜怒:
“众位爱卿,定安王江离,于闹市之中,擅杀朝廷三品大员赵谦,影响极其恶劣,百官哗然,民议汹汹。对此……诸位,有何见解?该如何处置,方能平息物议,以正国法朝纲?”
话音落下,大殿内依旧……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没有人站出来慷慨陈词,没有人引经据典要求严惩,甚至连一句象征性的“请陛下圣裁”都没有!仿佛江楚之刚才问的是一个无关紧要、或者……根本不存在的问题!
这种诡异的集体沉默,比激烈的争吵更让人心惊!仿佛有一股无形的暗流,在这金殿之下汹涌澎湃!
江楚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与站在御阶之下、同样面色凝重的江离,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兄弟二人心中同时升起一个念头:事出反常必有妖!李甫老贼……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然而,既然无人发难,江楚之自然不会主动将事情闹大。他沉吟片刻,见依旧无人应答,便顺势开口,语气似乎带着几分“无奈”与“斟酌”,缓缓说道:
“既然……诸位爱卿暂无异议。那朕……便先行裁定。”
他目光转向殿中卓然而立、面色平静的江离,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帝王的威严:
“定安王江离听旨!”
江离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臣在。”
江楚之沉声道:“尔虽事出有因,然当街擅杀朝廷命官,终究是藐视国法,罪责难逃!若不加以惩处,难以服众,亦有损朝廷威严!”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下方百官的反应——依旧无人出声。他心中稍定,继续道:“故,朕裁定如下:罚没定安王三年俸禄,以示惩戒!另,责廷尉司,当庭施以……三十军棍!以儆效尤!此外,罚尔回府禁足一年,静思己过,无诏不得出府!尔……可服气?”
这惩罚……听起来似乎不轻。罚俸三年,损失巨大;三十军棍,足以让普通人皮开肉绽,卧床数月;禁足一年,更是剥夺自由。
然而,放在“当街擅杀三品大员”这等滔天大罪面前,这等惩罚,简直……轻描淡写得如同儿戏!简直就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甚至带着明显的……偏袒与回护!
若是平日,这等裁决一出,只怕立刻就会引来御史言官们的拼死谏诤,甚至会有官员以头撞柱死谏!可今天……
诡异的事情再次发生了!
江楚之的话音落下后,景德殿内,依旧……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没有反对!没有质疑!甚至连一声轻微的骚动都没有!
以李甫为首的官员们,依旧保持着那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仿佛皇帝惩罚的不是一位权势滔天的亲王,而是在处理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吏!
江离垂首躬身,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冰冷、带着嘲讽的弧度。他心中已然明了——李甫这是……以退为进?或者说……在等待更好的时机?这老狐狸,所图甚大!
他压下心中的冷哂,声音平静无波,清晰地响彻大殿:
“臣弟……遵旨!谢陛下隆恩!”
一场本该掀起轩然大波、甚至可能动摇朝局的惊天大案,就在这诡异无比的沉默与……近乎儿戏的“轻判”中,看似……落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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