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楚之那一声饱含着震惊、愤怒与难以置信的咆哮,如同惊雷般在空旷的景德殿内炸响,震得那两名还在“行刑”的壮汉都僵在了原地,刑杖“哐当”落地。
江离看着皇兄那副仿佛要吃人的表情,心知这事确实棘手,但他既然开了口,便已有了应对之策。他深吸一口气,迎着江楚之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非但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神色平静,目光沉稳地反问道:
“皇兄息怒。事已至此,愤怒无益。当务之急,是如何将此事的影响降至最低,妥善善后,以免授人以柄,引发更大的风波。”
江楚之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江离,手指颤抖:“妥善善后?你说得轻巧!那可是几条官差的性命!是朝廷命官!光天化日之下被……被‘顺手埋了’!你让朕如何善后?如何向京兆府交代?如何向天下臣民交代?!杨花前辈她……她简直是……无法无天!”
江离沉默了片刻,等江楚之的怒气稍平,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皇兄,若按常理,此事一旦曝光,便是滔天大罪。不仅师父难逃干系,你我兄弟,乃至整个朝局,都将被卷入漩涡,被李甫等人无限放大,后果不堪设想。”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但……若此事,根本不曾发生过呢?或者说……若凶手,另有其人呢?”
江楚之闻言,眉头猛地一皱,怒火稍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疑惑与探究:“你……什么意思?什么叫不曾发生?凶手另有其人?尸体呢?现场呢?如何掩盖?”
江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皇兄,臣弟斗胆一问。近日,京畿之地,或者说上京城内,可有什么……手段凶残、影响恶劣,但至今尚未侦破的……连环命案?尤其是……涉及多条人命的悍匪巨盗所为?”
江楚之被这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愣,有些不明所以,但看江离神色认真,不似玩笑,便强压下火气,转头看向一直垂手侍立在龙椅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不存在的司礼监大太监赵德全。
“赵德全!”
“老奴在。”赵德全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应道。
“朕问你,近日京中,可有此类悬而未决的恶性命案?你常替朕整理奏章,应当知晓。”
赵德全略一沉吟,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恭敬地回禀道:“回陛下,确有一案。约莫一月前,京郊发生一起灭门惨案,一富商全家上下二十余口,一夜之间被屠戮殆尽,财物洗劫一空。经查,凶手系一绰号‘黑风煞’的江洋大盗,此人武功高强,性情残暴,早有案底在身。据幸存仆役零星口供及现场勘察,似是因分赃不均,与那富商起了冲突,故而暴起杀人。此案影响极其恶劣,京兆府与刑部联合追查至今,仍未将其缉拿归案。”
“二十多条人命……”江离听完,眼神骤然一寒,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如此丧尽天良、十恶不赦之徒,伏法授首,也是罪有应得,死不足惜!”
江楚之是何等聪明之人,听到这里,已然明白了江离的意图!他瞳孔微缩,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但随即又被一种……权衡利弊的锐利光芒所取代。他紧紧盯着江离,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阿离……你的意思是……想……李代桃僵?移花接木?”
“正是!”江离斩钉截铁地点头,目光锐利如刀,“那‘黑风煞’本就是亡命之徒,手上血债累累,多背几条官差的人命,合情合理!他流窜作案,心狠手辣,途中遭遇盘查的官差,暴起反抗,杀人灭口,而后潜逃无踪……这个说法,皇兄觉得……可能瞒天过海?”
他顿了顿,继续完善这个计划,语气冷静得可怕:“至于尸体和现场……皇兄放心。师父……虽行事鲁莽,但手脚还算干净。臣弟会立刻亲自带人,去将那些官差的遗体……‘找回来’。然后,精心布置一番,做成与‘黑风煞’作案手法相符的模样。再然后……‘恰巧’被巡山的官兵发现。届时,人证(伪造的搏斗痕迹、可能的目击者?)、物证(官差遗体、‘黑风煞’遗留的‘信物’?)俱在,再由京兆府顺理成章地结案,将此案一并算在那已‘潜逃’的恶匪头上!如此一来,既能给朝廷、给死者家属一个交代,也能将师父从此事中彻底摘出来!岂不两全其美?”
江离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计划周详,甚至连细节都考虑到了,显然是在开口之前就已经深思熟虑。这其中的胆大妄为、偷天换日之举,让久经风浪的江楚之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
他死死地盯着江离,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这个弟弟。这计策……何其大胆!何其……缜密!又何其……冷酷!为了保住杨花,他竟然能面不改色地提出如此……欺君罔上、扰乱司法的计划!
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江离平静却坚定的目光,与江楚之复杂变幻的眼神在空中交汇。
许久,江楚之才长长地、沉重地吐出一口浊气,身体仿佛瞬间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背负上了更沉重的枷锁。他缓缓坐回冰凉的玉阶上,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无奈:
“你……你可知道,此事一旦有丝毫纰漏,被李甫那些人抓住把柄,会是何等下场?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江离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眼神清澈而坦荡:“臣弟知道。但臣弟更知道,师父于我有救命之恩,授业之德,此事因我而起,我不能让她蒙羞,更不能让她因我而受朝廷追缉。此乃为人弟子者,不可推卸之责!至于风险……臣弟会亲自处理,确保万无一失!绝不让皇兄为难!”
他顿了顿,撩起衣袍下摆,竟对着江楚之,郑重地……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大礼!声音沉凝,带着不容置疑的恳切与承诺:
“皇兄!此事千错万错,皆在臣弟与师父!与朝廷律法无干,与皇兄威严无涉!一切后果,由臣弟一力承担!只求皇兄……允了此事!”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江楚之:“那些不幸罹难的官差……臣弟会亲自寻回他们的遗体,妥善安葬,风光大葬!他们的家人,臣弟会以……‘剿匪抚恤’的名义,给予最丰厚的抚恤金,保他们后半生衣食无忧!所有费用,皆由臣弟一力承担,绝不动用国库一分一毫!如此……可能稍减臣弟心中愧疚,亦能……稍安亡魂?”
江离这番话,可谓思虑周全,既表明了担当,也给出了切实的善后方案,将所有的风险和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江楚之看着跪在眼前、眼神决绝的弟弟,心中百感交集。有愤怒,有无奈,有对律法被践踏的痛心,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兄弟情谊与……身为帝王的权衡。
他深知江离的脾气,一旦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更何况,此事牵扯到杨花那位……根本无法用常理揣度的绝世高手,若真逼急了,后果更难预料。而从朝廷稳定的大局来看,将此事悄无声息地按下,嫁祸给一个本就该死的恶匪,无疑是……眼下代价最小、也最能维持表面平静的选择。
沉默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
终于,江楚之重重地叹了口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他伸出手,虚扶了江离一把,声音沙哑而疲惫:
“起来吧……”
江离抬起头,看向皇兄。
江楚之避开他的目光,望向殿外明晃晃的天空,眼神复杂,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低语:
“罢了……罢了……”
“就……依你所言吧。”
“此事……朕准了。”
“但你要记住!”他猛地转头,目光锐利如电,死死盯住江离,一字一顿,带着帝王的威严与警告,“手脚给朕做干净点!绝不能留下任何首尾!若因此事再起波澜,朕……绝不轻饶!”
“臣弟……遵旨!谢皇兄!”江离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再次叩首,声音坚定,“皇兄放心,臣弟必不辱命!”
江楚之无力地挥了挥手,仿佛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江离站起身,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他最后看了一眼皇兄疲惫的侧影,心中闪过一丝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殿外走去,玄色的衣袂在身后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殿门缓缓开启,阳光涌入,照亮了他坚毅的背影。
一场偷天换日、欺瞒天下的弥天大谎,就在这金銮殿上,兄弟二人之间,悄然……达成了共识。
殿内,只剩下江楚之一人,独自坐在冰冷的玉阶上,望着空荡荡的大殿,久久无言。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充满了帝王的……孤独与无奈。
而殿外,关于定安王“受刑”的传言,正伴随着那“啪啪”的杖责声,飞速地传播开来,为这桩即将被掩盖的真相,蒙上了一层更加扑朔迷离的面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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