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浸染了这片荒原。白日里的喧嚣、血腥与混乱,仿佛都被这无边的黑暗所吞噬,只留下死一般的寂静。唯有车队中心那几堆熊熊燃烧的篝火,跳跃着橘红色的火焰,发出“噼啪”的轻响,驱散着深秋夜间的寒意,也映照着一张张疲惫、紧张而又带着劫后余生庆幸的脸庞。
江离独自一人,席地坐在最大的一堆篝火旁。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正襟危坐,而是随意地曲着一条腿,手臂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拨弄着脚边一根枯黄的草茎。玄铁面具在火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泽,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但那紧绷的下颌线条,以及偶尔投向不远处那辆寂静凤辇的、充满了焦虑与不确定的目光,却暴露了他内心远非表面看上去那般平静。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格外漫长而煎熬。每一息,都如同在滚烫的油锅中煎炸。自从他将云苓带回,让云苓进入车厢后,车厢内一直没有任何声响传出,死寂得令人心慌。那薄薄的一层车壁,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一个是外面篝火旁活人的焦灼,一个是里面可能正在与死神搏斗的……未知结局。
江离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脑海中不受控制地翻涌着最坏的设想:如果女王真的救不回来……如果南律国因此与大楚开战……北狄是否会趁机南下?朝中那些虎视眈眈的政敌又会如何借题发挥?这泼天的罪责,这关乎国运的重担……他真的……承担得起吗?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窒息的压力,如同无形的巨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就在他心中的弦即将绷到极限,几乎要忍不住起身冲过去一探究竟的刹那——
“吱呀……”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车门被从内推开的声响,如同天籁般,骤然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江离如同被电击般,猛地抬起头,目光瞬间锁定在凤辇车门处!
只见那厚重的锦缎车帘被一只纤细白皙的手轻轻掀开,云苓的身影,略显疲惫地……从车厢内探身而出。她光洁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在篝火的映照下闪烁着晶莹的光泽,几缕乌黑的发丝被汗水濡湿,紧贴在颊边,让她平添了几分柔弱与……一种历经艰辛后的动人风韵。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呼吸也略显急促,显然刚才的救治过程耗费了她极大的心神。
但……她的嘴角,却微微向上扬起,勾勒出一抹……如释重负的、带着成功喜悦的……浅浅笑意!
这笑意,如同穿透乌云的阳光,瞬间驱散了江离心中所有的阴霾与冰寒!
“如何?!”江离几乎是弹射般从地上跃起,一个箭步冲到车辕前,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与期待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扶住有些脚步虚浮的云苓,将她稳稳地搀扶下马车。他的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仿佛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云苓借着他的力道站稳,抬起眼眸,对上他那双透过面具缝隙、充满了急切询问的眼眸,嫣然一笑,用带着些许疲惫却无比清晰的嗓音,轻轻吐出了四个字:
“幸不辱命。”
“呼——!!!”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与解脱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江离心中所有的堤坝!他紧绷的身体猛地一松,险些站立不稳!一直悬在喉咙口的心,终于……重重地落回了实处!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那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表达感激之情,却发现喉咙干涩,一时竟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个深深凝视着云苓的眼神,那眼神中,充满了无尽的庆幸、感激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情感。
云苓似乎看懂了他眼神中的一切,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多言,随即主动开口,声音轻柔却清晰地安抚道:“放心吧。女王陛下心脉处的匕首已被我取出,毒性也暂时用金针逼出、以药物压制住了。虽然失血过多,元气大伤,极其虚弱,但……性命已然无碍。只需好生静养,慢慢调理,恢复只是时间问题。”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夜色,继续道:“眼下返回上京城,只要将车驾行得平稳些,莫要再有大的颠簸惊扰,便不会有大碍。我们可以放缓行程,徐徐图之。”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江离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反复念叨着这几个字,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平复内心那翻江倒海般的情绪。笼罩在他周身那股近乎绝望的低气压,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以及……重新燃起的希望与坚定。
然而,就在江离心神彻底放松下来的这一刻,他却敏锐地察觉到,身旁的云苓,似乎……欲言又止。她微微蹙着秀眉,目光闪烁,似乎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正在心中权衡。
“苓儿,”江离立刻收敛了喜色,神色变得郑重起来,他轻轻握住云苓的手腕,将她引到篝火光芒边缘、一块巨大而隐蔽的山石之后,确保四周无人能够窥听,这才压低了声音,关切而严肃地问道:“这里没有外人。你是否……在救治过程中,发现了什么……不妥之处?”
云苓抬起头,迎上江离那洞察一切的目光,知道瞒不过他,便也不再犹豫。她深吸一口气,凑近了些,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极其细微的声音,缓缓说道:“阿离……我方才为女王陛下仔细诊脉时……发现……她的脉象……有些……蹊跷。”
“哦?”江离瞳孔微缩,心中那根刚刚松弛的弦,瞬间又绷紧了几分!他之前的种种怀疑,再次浮上心头!他示意云苓继续说下去。
云苓斟酌着用词,语气带着医者的严谨与一丝困惑:“按理说……南律女王凤栖梧陛下,执掌南律朝政已近十年,膝下更有公主……其年岁……至少也应在三十五上下,甚至更年长些才是。人之脉象,虽因修为、体质各有不同,但气血根基、脏腑元气之盛衰,总会留下与年龄相符的痕迹。这是天地至理,难以完全遮掩。”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难以置信的意味:“可是……我方才所探之脉……其气血之充盈、生机之蓬勃、脏腑之活力……分明……分明是一位正值青春韶华、年岁绝不会超过……双十之龄的……少女之象!这……这与女王应有的年岁……实在……相差太远!”
“少女之象……不超过二十岁?!”江离闻言,浑身剧震!面具下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无比!云苓的医术,他绝对信服!她既然敢如此断言,那便意味着……这绝非误诊!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如同散落的珍珠,被一根无形的线瞬间串联了起来!
为何女王始终以纱覆面、不肯以真面目示人?为何她的声音时而低沉含糊?为何她的贴身侍女阿香行为如此诡异、最终竟会弑主?为何那个被操控的小女孩丫丫,会作为“弱点”被刻意安排接近?还有……无影门不惜动用“天罗丝”、发动如此大规模的袭击,其真正目标,恐怕从来就不是简单的破坏和谈,而是……为了促成某种更深的阴谋,或者……是为了灭口?!
一个惊人的、却又合情合理的结论,如同惊雷般,在江离的脑海中炸响!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看向云苓,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微微发涩,一字一顿地低语道:“所以……你的意思是……眼前这位……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南律女王凤栖梧!她……是一个……假冒的替身?!”
云苓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中充满了肯定与忧虑:“虽然不知她用了何种方法模仿女王的声音仪态,但脉象做不得假!真正的南律女王……此刻……极有可能……还安然无恙地……待在……南律国中!”
“好一招……李代桃僵!瞒天过海!”江离倒吸一口凉气,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他终于明白了!这一切的诡异、不合常理之处,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南律国……或者说,南律国内部的某些势力,根本就不是真心来议和的!他们派来一个替身,上演一出“遇刺”的苦肉计,其目的……恐怕就是为了将“女王遇害”的罪名,栽赃到大楚头上!从而……为南律发动战争,找到一个冠冕堂皇的、足以激起民愤的……完美借口!
好毒辣的计策!好深沉的心机!
想通了这一层,江离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这背后的阴谋,远比一场简单的刺杀……要可怕千百倍!
就在江离与云苓为这惊人的发现而心潮澎湃、亟待商议对策之际——
“王爷。”
一个清冷的声音,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在山石旁响起,打断了二人的密谈。
江离和云苓同时一惊,猛地转头望去!只见隋月不知何时,已然悄立在数步之外,正垂手肃立。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听到,只是恭敬地禀报道:
“王爷,云姑娘。车厢内的……女王陛下,已经苏醒了。她……传下话来,说……有要事,想与王爷您……单独一谈。”
单独一谈?
江离与云苓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疑与……一丝凛然!
这位刚刚从鬼门关被拉回来的“假女王”,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要求单独见面……她……究竟想做什么?是摊牌?是威胁?还是……另有图谋?
夜色,愈发深沉。篝火的光芒在山石上投下摇曳不定、如同鬼影般的轮廓。一场关乎真相与命运的……凤辇密谈,即将……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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