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安王府,照水院。
夜色已深,寒露渐重。庭院中,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泛起一层清冷的银辉。四周寂静无声,唯有秋虫偶尔发出一两声微弱嘶哑的鸣叫,更衬得这夜色深沉,寒意刺骨。
江离独自一人,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伫立在院中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下。玄色大氅的肩头,已被夜露微微打湿,泛着深色的水痕。他微微仰着头,面具下的目光,穿透稀疏的枝叶,久久地凝视着不远处那扇紧闭的、透不出一丝光亮的雕花木窗。
窗内,是他心心念念、却因身心重创而将他拒之门外、不愿相见的林晚筝。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夜。从华灯初上,到月落星沉。脚步未曾移动分毫,仿佛要将自己站成另一棵树,扎根于此,守着她,直到她愿意原谅他,愿意再次……对他敞开那扇心门。
寒风掠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他的脚边。他不由自主地微微哆嗦了一下。并非全然因为寒冷,更多的……是一种从心底最深处蔓延开来的无力、焦灼与冰冷的刺痛。
筝儿……你还要……躲我多久?
就在这时——
“咯咯咯——哈哈哈——!”
一阵极其突兀、清脆如银铃、却又带着明显醉意、放肆不羁的女子娇笑声!猛地从王府前院的方向远远传来!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这后院的死寂与哀伤!
这笑声如此张扬!如此……不合时宜!
江离的眉头瞬间死死地锁紧!面具下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不悦的戾气与被打扰的烦躁!
谁?!谁敢在王府内如此喧哗?!不知道……筝儿需要静养吗?!
一股无名火“噌”地一下窜上心头!他猛地转过身,玄色大氅在夜风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脚步带着压抑的怒火……毫不犹豫地朝着前院声音传来的方向大步流星地疾步而去!他倒要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敢在这个时候触他的霉头!
然而——
当他快步穿过月亮门,来到前院宽阔的演武场时……眼前出现的一幕景象却让他猛地刹住了脚步!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僵在了原地!面具下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与一种……极其不妙的预感!!!
只见王府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此刻竟然是大敞四开的!门口值守的侍卫一个个面色古怪,想笑又不敢笑,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而大门之内……演武场的中央……
两个身影正勾肩搭背、摇摇晃晃、步履蹒跚地朝着内院走来!
左边一人,穿着一身……如火般鲜艳夺目的石榴红劲装!身段窈窕丰满,肌肤胜雪,即便在昏暗的夜色下,也白得晃眼!她云鬓微乱,几缕青丝调皮地垂落在泛着醉人红晕的颊边,一双桃花眼水汪汪的,眼波流转间,带着七分醉意、三分慵懒、以及十分唯恐天下不乱的戏谑与放肆!不是他那行事乖张、无法无天的师父杨花……又是谁?!
而右边那人……则穿着一身娇俏鲜亮的樱草粉蝶纹襦裙!梳着双环髻,髻上缀着的珍珠流苏随着她摇晃的步伐叮当作响。一张小脸粉扑扑的,如同熟透的苹果,大眼睛眯成了月牙儿,嘴角咧开,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正发出那“咯咯”不停的、如同小母鸡下蛋般的得意娇笑!不是他那刚刚闯下大祸、本该被严加看管的小祖宗皇妹江云熙……还能有谁?!
这……这俩人……怎么会……搅和到一起?!还……还一副……喝得酩酊大醉、勾搭成奸的模样?!
江离只觉得眼前一黑!脑袋里“嗡”的一声!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头顶!!!
只见杨花和江云熙两人各自手里还都拎着一个硕大的、油光锃亮的朱红酒葫芦!一边走,一边还不忘对着壶嘴“咕咚咕咚”地灌上两口!酒气混合着两人身上的香粉气随风飘来……熏人欲醉!
更让江离眼角抽搐的是……这俩人动作那叫一个亲昵!江云熙几乎整个人都挂在了杨花的胳膊上!杨花则一手搂着江云熙纤细的腰肢,另一只手还时不时宠溺地捏捏江云熙粉嫩的小脸蛋!两人有说有笑,窃窃私语,仿佛是失散了多年、突然重逢的亲姐妹一般!关系好得简直……令人发指!!!
“完了……”
江离心中哀嚎一声!头皮一阵发麻!他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一个混世魔头师父……再加上一个无法无天的小祖宗师妹……这俩人凑到一块……那简直就是……干柴烈火!不!是……天雷勾动地火!足以把他的定安王府……乃至整个上京城都掀个底朝天!!!
就在江离石化当场、内心疯狂咆哮之际——
“咦?”
杨花似乎终于注意到了杵在月亮门下、浑身散发着冰冷寒气、仿佛下一秒就要暴走的江离。她醉眼朦胧地眨了眨那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脸上露出一抹慵懒而带着几分炫耀意味的笑容。她非但没有丝毫“被抓包”的心虚,反而用力搂了搂怀里的江云熙,抬起拎着酒葫芦的手,指向江离,大着舌头,用一种宣布重大新闻般的得意口吻高声笑道:
“嗝~!哟!这不是……我家那……木头疙瘩……小阿离嘛!来得正好!来来来!为师……给你……隆重介绍一下!”
她将怀里咯咯傻笑的江云熙往前轻轻一推,拍着江云熙的肩膀,语气那叫一个自豪:“这位!这位小姑娘!瞧见没?聪明伶俐!天赋异禀!骨骼清奇!最重要的是……跟为师……投缘!非常投缘!所以呢~为师……已经……正式决定!收她为……关门弟子!以后呢~她就是你的……小师妹啦!哇哈哈哈!开心吧?惊喜吧?来来来!云熙~快!快叫师兄!”
“胡闹!!!”
江离终于忍无可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蕴含着火山爆发般怒气的低吼!面具下的脸色瞬间黑得如同锅底!周身散发出的寒气几乎要将周围的空气都冻结出冰碴子!!!
收徒?!还是收江云熙这个混世小魔王当徒弟?!杨花!你喝酒喝昏头了吗?!你知不知道她是谁?!你知不知道她有多能惹祸?!你这是嫌我的日子过得太清静了吗?!!
他猛地抬起手就想要一把将那个正冲着他做鬼脸、得意洋洋的江云熙从杨花身边给揪过来!!!好好教训一顿!!!
然而——
江云熙简直机灵得成了精!眼见江离发怒要抓她,她非但不怕,反而“哇咔咔”一声娇笑!身子如同泥鳅般猛地一缩!极其灵活地躲到了杨花那丰腴柔软的身后!只探出半个小脑袋冲着江离使劲地吐了吐舌头!扮了个丑丑的鬼脸!那双大眼睛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挑衅与“你能拿我怎么样”的……得意光芒!!!
那表情……分明就是在说:“略略略~臭皇兄!凶什么凶!现在本公主可是有师父罩着的人啦!你敢动我一下试试?看我师父不敲爆你的狗头!哇咔咔咔~!”
“江!云!熙!!!”江离被她这副“狗仗人势”的模样气得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周身杀气暴涨!!!再也顾不得许多……上前一步就要强行把她从杨花身后拖出来!!!
可是——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江云熙衣角的刹那——
“咚!!!”
一记清脆响亮、毫不留情、蕴含着醇厚内力震劲的脑瓜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地弹在了江离那覆盖着冰冷玄铁的额头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哎哟!”江离猝不及防,被弹得脑袋猛地向后一仰!眼前金星乱冒!额头火辣辣地疼!!!虽然隔着面具……但那力道却是结结实实震得他脑仁都嗡嗡作响!!!
出手的……自然是护犊子的杨花!!!
只见杨花收回了那根莹白如玉、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纤纤食指。醉意朦胧的桃花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清醒而不容置疑的凌厉寒光!她一手依旧护着身后偷笑的江云熙,另一手叉腰,柳眉倒竖,对着江离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
“臭小子!反了你了?!敢当着为师的面……欺负你师妹?!皮痒了是不是?!找打?!!”
她打了个酒嗝,语气霸道无比,带着一种……“我说什么就是什么”的蛮横:“老娘收徒……还需要经过你同意?!嗯?!我看云熙顺眼!我乐意!你管得着吗?!从今天起!她!江云熙!就是你的小师妹!给老娘好生照看着!敢让她受半点委屈……老娘……扒了你的皮!听见没有?!!”
“…………”
江离直接被这一记脑瓜崩和这一通蛮不讲理的训斥给……弹懵了!骂傻了!!!
他捂着隐隐作痛的额头僵在原地……面具下的嘴角剧烈地抽搐着!!!一股混合着极度憋屈、无奈、愤怒、以及一丝对自家师父那强大武力值的本能畏惧的复杂情绪瞬间涌上心头!!!将他那滔天的怒火硬生生给压了回去!!!噎得他差点背过气去!!!
他能怎么办?!他能怎么办?!!
跟师父讲道理?她喝醉了!跟醉鬼讲道理?找死!
跟师父动手?抢人?他打得过吗?!那可是仙人境的剑仙!弹指间就能把他按在地上摩擦!
反抗?忤逆?他敢吗?!那是把他从小揍到大的师父!
江离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什么叫……“秀才遇到兵……有理讲不清”!
什么叫……“一物降一物”!!!
他死死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爆炸!!!但最终……他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其压抑、极其不甘、却又无可奈何的沉重喘息!!!如同一头被强行套上了缰绳的困兽!!!
他狠狠地瞪了一眼躲在杨花身后、正冲着他得意洋洋挤眉弄眼的江云熙!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给我等着!”
然后……
他极其憋屈地缓缓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身体微微向旁边让开了一步,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冰冷的字:
“师父……请——”
声音干涩、僵硬,充满了隐忍的怒火!
“哼!这还差不多~!”杨花满意地哼了一声,揉了揉有些发疼的指尖,再次搂住咯咯直笑的江云熙,摇摇晃晃地从如同门神般杵在原地、浑身散发着低气压的江离面前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一边走,还一边不忘对江云熙炫耀:
“瞧见没~乖徒儿~以后……就得这么治他!他要是敢不听话……就跟师父说!师父……弹他脑瓜崩!哇哈哈哈~!”
“嗯嗯嗯!师父最厉害啦!哇咔咔~师兄再见~!”江云熙的声音清脆甜美,却如同魔音灌耳狠狠地刺痛着江离的神经!!!
两人嘻嘻哈哈、勾肩搭背,如同打了胜仗一般,得意洋洋地朝着内院杨花下榻的“醉月轩”方向,渐行渐远……只留下一阵混合着酒香与香粉气的微风以及……那令人抓狂的娇笑声,在空气中久久回荡……
江离如同石化了一般,僵硬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夜风吹过……卷起他玄色大氅的衣角猎猎作响……
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他此刻那无比悲凉……无比郁闷……无比想杀人却又……无可奈何的复杂心情……
完了……
他的好日子……彻底……到头了……
这定安王府……怕是……要鸡犬不宁了……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安然地躺在他师父的庇护下,做着无法无天的美梦!!!
江离缓缓地抬起头……望向那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空……
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冰冷而扎心的秋晨之气……
造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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