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一八事变。”
这五个字,如同五颗冰冷的子弹,射穿了餐厅里那层脆弱的平静假象。
明渊感到自己的呼吸骤然停滞,一股来自后世灵魂的、深刻的悲愤与寒意,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涌起。东北沦陷,十四年抗战的开端,三千万同胞的苦难……这些原本存在于历史书上的铅字,此刻变成了正在发生的、血淋淋的现实。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这份源自本能的剧烈反应,与他试图维持的“纨绔”人设,产生了尖锐的矛盾。
“砰!”
一声闷响。是大姐明镜。她失手将汤匙掉回了碗里,瓷器与骨瓷碰撞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音。她脸色煞白,嘴唇微微翕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无力地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那属于商场女强人的外壳,在国难当头的消息面前,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而大哥明楼……
明渊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他。
明楼的反应最为奇特。他没有任何明显的动作,没有惊呼,没有拍案而起。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连脸上那副刚刚擦拭过的金丝眼镜,都重新戴得端端正正。然而,明渊清晰地看到,明楼放在桌面下的右手,瞬间攥成了拳,手背上青筋虬结,显示出其内心绝不像表面这般平静。更让明渊心悸的是,明楼的目光,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正透过镜片,冷静地、甚至是带着一丝审视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反应——从失魂落魄的大姐明镜,到垂手肃立、面色凝重的管家明诚,最后,牢牢地锁定在了自己身上。
那目光,像是在评估,在衡量,在判断。
他在判断什么?判断家人对这件事的态度?还是……在判断我这个刚刚“病愈”的弟弟,为何会流露出如此不合时宜的、近乎痛彻心扉的激烈情绪?
明渊心中警铃大作。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瞬间的真实反应,可能已经落入了这位心思深沉的大哥眼中。他迅速低下头,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努力调整面部表情,试图找回那份属于“原主”的、对时局漠不关心甚至带点懵懂的状态。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流露,就很难完全抹去。尤其是在明楼这样敏锐的人面前。
“消息……确切吗?”明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问道。
明诚上前一步,躬身低语:“确切。是北边过来的加急电报,各大报馆应该很快也会收到风,恐怕……明天就会见报。”
餐厅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夜上海的靡靡之音,与此地的沉重氛围格格不入,更添几分讽刺。
“知道了。”明楼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公务,“此事关系重大,在官方定论之前,明家上下,谨言慎行,不得妄议。”
他这话是对着所有人说的,但明渊感觉,那目光的焦点,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头顶。
“是,大哥。”明渊顺应着气氛,低声应道。他不敢再多说一个字,生怕再泄露任何一丝不属于这个时代、不属于这个身份的情绪。
这顿注定无法继续的晚宴,就此草草收场。
明镜忧心忡忡地起身,在明诚的陪同下先行离开了餐厅,想必是去处理可能因时局突变而引发的家族生意波动。
明渊也准备起身溜回自己的房间,他需要独处,需要时间消化这巨大的信息量,更需要弄清楚眼前那诡异出现的“系统提示”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渊。”
一个平静的声音叫住了他。
明渊的身体一僵,缓缓转过身。明楼还坐在原位,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杯清茶,正慢悠悠地吹着浮沫。
“大哥,还有事?”明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甚至带上一点原主惯有的、对兄长管束的不耐。
明楼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明渊脸上,那审视的意味毫不掩饰。“你刚从日本回来不久,”他呷了一口茶,语气平淡,“对那边……了解应该比我们深一些。依你看,日本人此举,意欲何为?”
来了。
试探。
赤裸裸的试探。
明渊的心脏猛地一跳。这个问题,对于一个真正的“纨绔”而言,根本无需思考,答案应该是“关我屁事”或者“他们想打就打呗,反正碍不着我们明家享福”。
但他不能这么说。一个刚刚流露出异常情绪的人,立刻给出如此冷漠无知的回答,只会显得更加可疑。
可如果他展现出超越这个身份应有的见识,同样会引来明楼更深的探究。
他必须给出一个看似合理,实则空洞,既能勉强解释自己刚才的失态,又不会暴露太多的回答。
电光火石间,明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他回想起原主记忆里,在日本时听闻的一些军部少壮派的狂热言论,结合后世对“大陆政策”的粗浅认知,组织着语言。
他脸上挤出一丝混杂着后怕和愤懑的表情,声音也刻意压低了些,带着点不确定:“我在那边……是听过一些军人吹牛,说什么‘满蒙是日本的生命线’……口气大得很。没想到,他们……他们真敢这么干!这,这不是要吞并东三省吗?”
他顿了顿,像是被自己的猜测吓到,又像是为刚才的失态找补,补充道:“刚才一听消息,我就想到那些人的嘴脸,心里又惊又气……咱们家在东北,好像也有些生意……”
这个回答,巧妙地将刚才的激烈情绪,归因于对日本军国主义分子的厌恶,以及对家族利益的担忧。既符合一个受过刺激的、略有爱国心的纨绔子弟的反应,又点到即止,没有展现出任何深远的战略眼光。
明楼静静地听着,镜片后的目光深邃,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他放下茶杯,发出轻微的“磕哒”声。
“生意的事,有大姐和我。”他语气依旧平淡,“你刚回来,身体也未大好,这些事,不必过多操心。外面现在鱼龙混杂,各种言论都有,你少去掺和。”
依旧是关怀中带着告诫的口吻,但明渊敏锐地捕捉到,那无形的压力似乎减轻了一丝。
“知道了,大哥。”明渊顺从地点头。
“去吧,早点休息。”明楼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了桌上的报纸,似乎不再关注他。
明渊如蒙大赦,转身快步离开了餐厅。直到走出那令人窒息的范围,回到二楼自己那间宽敞却陌生的卧室,关上房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冷汗,已经浸湿了内衫。
与明楼的这次短暂交锋,比他过去面对任何难缠的客户或投资人,都要耗费心神。这个大哥,太可怕了。他那双眼睛,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
平静下来的明渊,开始仔细回想晚宴上的一幕幕。不仅仅是明楼的试探,还有大姐明镜那看似关切实则审视的目光,以及管家明诚那沉默却无处不在的身影……
这个家,就像一个巨大的迷雾场。每个人似乎都戴着面具,藏着秘密。而他,一个来自异世的灵魂,必须在这迷雾中,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地。
更重要的是……
他集中精神,试图再次唤起晚宴时眼前出现过的那行诡异文字。
【人心洞察系统…加载…1%…】
那是什么?金手指?穿越者的福利?还是……这具身体原主留下的某种残响?“人心洞察”……难道它能帮助我看穿他人的想法?
这个念头让明渊的心跳不由得加速。如果真有这样的能力,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时代,在这个迷雾重重的家庭里,无疑将是他最大的依仗!
他尝试着在心中默念“系统”,呼唤界面,集中注意力去“看”……
然而,眼前空空如也。除了房间里熟悉的陈设,什么都没有。没有界面,没有提示,没有进度条。那1%的加载,仿佛只是一个幻觉,或者一个遥远的信号,微弱到难以再次捕捉。
是触发条件不够?还是需要特定的时机?
明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拂进来,远处外滩的灯火依旧璀璨,勾勒出这座东方巴黎的轮廓。但在这繁华之下,他清楚地知道,历史的洪流已经转向,战争的阴云正从关外弥漫而来。
他,明渊,一个来自未来的产品经理,魂穿成为1931年上海滩明家的二少爷。身负一个似乎尚未激活的“人心洞察系统”,面对着一个心思深沉的哥哥,一个精明强干的姐姐,一个沉默神秘的管家,以及一个即将天翻地覆的时代。
前路,迷雾重重。
他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目光逐渐变得坚定。无论那系统是真是幻,无论这个家庭是港湾还是漩涡,他都必须活下去。
并且,要弄清楚自己来到这个时代的……真正意义。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脚步声在门外的走廊上响起,由近及远,很快消失。
是路过的仆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明渊轻轻关上了窗户,将外面的喧嚣与危险,一同隔绝。
夜色,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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