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人凤那张只印有电话号码的白色名片,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藏在明渊贴身的口袋里,灼烧着他的皮肤,更灼烧着他的神经。军统展现出的强大情报掌控力与赤裸裸的胁迫,让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这只刚刚潜入深海的“鱼”,已然暴露在不止一盏探照灯之下。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必须以最快速度将这次与军统高层的接触,以及对方抛出的重磅筹码(知晓“沪杭线”事宜、承诺帮助应对日方)汇报给“渔夫”。这不仅关乎他的忠诚,更关乎“深海”计划的安危,甚至可能影响到组织整体的安全。
他启动了最高等级的紧急联络信号——在指定街角的特定位置,用特定的粉笔画下一个看似孩童涂鸦的、残缺的螃蟹图案。这意味着他有极重要、极危险的情报需要立刻面陈。
信号发出的当晚,寒风凛冽。明渊按照指示,来到了位于闸北边缘、一片在炮火中几乎化为废墟的残破街区。这里断壁残垣,杳无人烟,只有野狗偶尔的吠叫和风吹过破洞的呜咽声。在一堵半塌的、布满弹孔的山墙阴影下,他见到了如同磐石般沉默等待的黎国权。
没有寒暄,甚至没有眼神的过多交流。明渊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却清晰地将在茶楼与毛人凤会面的全过程,包括对方的每一句关键话语、每一个细微表情(他隐去了系统感知的具体数据,但描述了其带来的压迫感),以及那张名片的存在,原原本本地进行了汇报。
当他讲到毛人凤几乎点破“沪杭线意外”,并抛出帮助应对日本领事馆的诱饵时,他清晰地看到,黎国权那在夜色中依旧锐利的眼神,骤然收缩了一下,一直沉稳如山的呼吸,也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
【被动感知……目标:黎国权……情绪:震惊70%,凝重95%,愤怒40%,急速计算100%……】 即便是黎国权,也被军统如此精准而大胆的出手所震动。
汇报完毕,现场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卷起地上的沙尘,发出细碎的声响。黎国权久久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着,身影几乎与身后的断壁残垣融为一体,但明渊能感觉到,他大脑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评估着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变数。
“你做得对。”良久,黎国权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被砂纸磨过的低沉,“坚决拒绝,没有留下任何妥协的余地。在这种情况下,这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他肯定了明渊的应对,但语气中听不出丝毫轻松。
“但是,‘渔夫’同志,”明渊忍不住问道,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焦虑,“军统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他们甚至……”
“这不奇怪。”黎国权打断了他,语气恢复了冷静,但那份凝重丝毫未减,“军统在上海经营多年,耳目众多,渗透极深。我们能做到的事情,他们未必做不到。更何况,你与佐藤的接触,尽管谨慎,也并非毫无痕迹。他们将你列为重点目标,动用资源进行调查和试探,是必然的。”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炬地看向明渊:“现在问题的关键在于,他们对你了解到何种程度?是仅仅怀疑你与‘沪杭线’事件有关,还是已经掌握了更确切的证据?他们这次由毛人凤亲自出面,是最后一次尝试招揽,还是……另有所图?”
这些问题,也正是明渊心中最大的疑虑。
“那张名片,”黎国权继续问道,每一个字都敲在明渊心上,“你打算如何处理?”
明渊毫不犹豫地回答:“我会找机会销毁它。”与军统有任何形式的联系,都是极其危险的。
“不。”黎国权的回答却出乎他的意料,“暂时留着它。”
明渊一怔。
“留着它,但绝不能使用,更不能带在身上或放在明公馆。”黎国权语气严肃地指示,“找一个绝对安全、只有你知道的地方藏起来。这张名片,或许在未来某个极端情况下,能成为一个意想不到的……道具,或者,一个验证某些事情的参照物。”
明渊瞬间明白了黎国权的意思。留下名片,并非为了联系,而是作为一种战略储备,甚至可能在未来用于反向试探或制造迷雾。这种思路,充满了地下工作特有的冷静与算计。
“我明白了。”明渊点头。
“这件事,影响重大,已超出我一人可决断的范畴。”黎国权沉声道,“我需要立刻向上级汇报。你暂时进入静默状态,停止一切主动情报搜集活动,日常行为恢复到此前的‘进步青年’模式。日本领事馆的酒会,暂时按兵不动,等待进一步指示。”
“是。”明渊肃然应道。他知道,自己引发的这场风波,已经惊动了组织更高层。
“回去吧,路上小心。”黎国权最后叮嘱了一句,身影向后一退,便融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明渊独自站在废墟之中,寒风扑面,却吹不散心头的沉重。他意识到,自己不再仅仅是一个执行者,他的存在和行动,已经开始在组织的内部,激起波澜,引发争论。
……
就在明渊离开后不久,在这座城市的另一个隐秘角落,一间没有任何窗户、墙壁经过特殊处理以防窃听的地下密室内,一场关乎他命运的争论正在进行。
煤油灯的光芒照亮了围坐在简陋木桌旁的三个人。除了黎国权,还有一位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眼镜、被称为“老师”的长者,以及一位面色冷峻、目光如鹰隼的中年女子,代号“利剑”。
黎国权刚刚详细复述了明渊的汇报,以及他自己的分析与判断。
室内一片沉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太冒险了!”“利剑”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如同她的代号一样冰冷锋利,“‘深海’计划启动不久,核心人员‘深海’本人就接连被日、伪、军统三方高度关注!尤其是军统,毛人凤亲自出面,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已经完全暴露在对方的瞄准镜下!这种情况下,继续让他潜伏,无异于将他往火坑里推!我建议,立刻启动紧急预案,将‘深海’撤离上海,转移至安全区域!”
她的意见直接而果断,将人员安全置于首位。
“老师”扶了扶眼镜,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利剑’同志的担忧,不无道理。‘深海’同志的安全,是我们必须优先考虑的。但是,”他话锋一转,“我们也必须看到‘深海’同志所展现出的独特价值和巨大潜力。他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利用自身身份获取‘沪杭线’关键情报并成功传递,这证明了他的能力和机智。军统的关注,固然是危险,但从另一个角度看,也反证了他的价值。毛人凤亲自招揽,正说明他们极度渴望得到这样的人才。”
他看向黎国权:“‘渔夫’,你是一线联系人,最了解‘深海’的状态。你认为,他能否承受住目前的压力?他的信念是否坚定?”
黎国权沉吟片刻,郑重回答:“根据我的观察和多次考验,‘深海’同志虽然年轻,但心智成熟,信念坚定,应对危机的能力超出预期。他对军统的诱惑和威胁,处理得果断而恰当。我认为,他具备继续潜伏下去的心理素质。”
“但这风险太高了!”“利剑”坚持己见,“我们不能拿一位极具潜力的同志的生命去赌博!军统无孔不入,日本领事馆更是龙潭虎穴!一旦身份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风险与机遇并存。”“老师”沉声道,“正因为军统和日方都对他产生了兴趣,反而可能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为他提供意想不到的活动空间。比如,军统承诺帮他应对日本领事馆,无论其真心假意,这本身就是一个可以利用的信息差。如果我们现在将他撤离,之前的所有努力和铺垫都将付诸东流,我们再想往那个层面打入一颗如此合适的钉子,将难如登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我的意见是,‘深海’计划,不能轻易放弃。但必须升级安保措施,调整行动策略。‘渔夫’,你要加强对‘深海’的指导和保护,确保联络渠道绝对安全。对于日本领事馆的酒会……可以允许他参加,但目标仅限于观察,绝不主动获取情报。我们需要借此机会,进一步评估日方对他的真实态度,以及……军统是否会真的如他们所说,有所‘表示’。”
“这是拿他当诱饵!”“利剑”眉头紧锁。
“是考验,也是机会。”“老师”语气坚定,“我相信‘深海’同志,也相信‘渔夫’同志的判断和能力。这件事,我会向更高层级汇报,但在新的指令到来之前,按此方案执行:暂不撤离,谨慎观察,静待其变。”
黎国权默默点头。“利剑”虽然仍面带忧色,但见“老师”已然决定,也不再反驳,只是冷冷地补充了一句:“我会调动外围资源,加强对‘深海’可能活动区域的监控和应急准备。”
争论暂时告一段落。决议已经形成:明渊,代号“深海”,将继续他危险而孤独的潜伏。
而此刻,对这场决定自己命运的内部争论毫不知情的明渊,刚刚回到明公馆那间温暖却令人窒息的卧室。他走到窗边,看着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略显苍白的脸,以及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只知道风暴将至,却不知道,在风暴眼中,关于他命运的缆绳,正被几双无形的手,紧紧地、小心翼翼地维系着。
既不能拉得太紧,以免崩断;
也不能放得太松,恐其迷失。
下一步的指令,将会是什么?
那场注定不会平静的“亲善”酒会,又将会如何改变他的航向?
他伸出手指,在冰冷的玻璃上,无意识地划动着。
划出的痕迹,隐约像是一个无形的问号,
悬停在沉沉的夜色里,
也悬停在他未知的前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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