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常”。
这两个字从戴笠口中吐出,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定论意味,如同法官敲下的法槌,瞬间在明渊的脑海中炸开,让他几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办手续?代号“无常”?
这根本不是他预想中任何一种面试结果!不是放他离开,不是严词拒绝,甚至不是更进一步的威逼利诱……而是直接、单方面地宣布了他的“入职”与代号!
军统,或者说戴笠,根本就没给他留下任何拒绝的余地!他们看中的“东西”,就一定要拿到手,哪怕是用这种近乎绑架的方式!
一股混杂着荒谬、愤怒和冰冷恐惧的寒意,瞬间席卷了明渊的全身。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落入蛛网的飞虫,所有的挣扎在捕食者眼中都只是徒劳的可笑表演。
“戴局长!”明渊猛地站起身,脸上血色尽褪,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一丝真实的恐惧而微微颤抖,“您……您这是什么意思?我说过,我不会加入军统!”
戴笠甚至没有抬眼看他,只是拿起桌上另一份文件,淡淡地说道:“这不是征求你的意见,是通知。带他下去。”
最后一句是对刀先生说的。
刀先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上前一步,用一种不容反抗的力道抓住了明渊的手臂:“明二少爷,请。”
“放开我!”明渊试图挣扎,但刀先生的手如同铁钳,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那里显然藏着武器。冰冷的触感和无声的威胁,让他瞬间明白,在这里,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是徒劳的,甚至可能招致更直接的“处理”。
他被刀先生半强迫地带着,走向那扇滑开的暗门。在踏入暗门前的最后一刻,他猛地回头,看向依旧端坐在书桌后、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戴笠,眼中充满了被强权碾压的屈辱和一丝不甘的怒火。
戴笠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终于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隔着距离与他对视了一秒。没有得意,没有威胁,只有一种绝对的、冰冷的掌控感。
【被动感知(极限压制)……捕捉到意念碎片:棋子已落盘……】
暗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戴笠那令人窒息的目光,也仿佛隔绝了明渊之前所有的计划和幻想。
他被刀先生带着,在迷宫般的走廊里穿行,最终被推进了一个更加狭小、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的房间,像是一个临时羁押室。
“在这里等着。”刀先生丢下一句话,再次锁上门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明渊一人。他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冷汗早已浸透内衫,此刻被房间里的阴冷一激,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无常”……他咀嚼着这个代号,心中一片冰凉。无常,勾魂索命,喜怒无常,难以揣度。军统给他这个代号,是看中了他那“难以掌控”的特质?还是预示着他未来命运的多舛与身份的诡谲?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该怎么办?
他被强行打上了军统的烙印,代号“无常”。这意味着,从此刻起,在军统的档案里,他明渊,或者说“无常”,已经成为他们的一员。无论他内心是否承认,这个身份一旦被坐实,他将再无退路。日本人不会放过他,地下党……还会信任他吗?
“渔夫”黎国权警告过他,严禁与军统产生实质关联。可现在,这已经不是关联,而是被强行捆绑!他该如何向组织解释?组织还会相信一个被军统“招募”,甚至拥有了代号的人吗?
巨大的恐慌和孤立无援的感觉,像冰冷的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感觉自己正被拖入一个无尽的漩涡,四面八方都是想要将他撕碎的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再次被打开。刀先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几份表格和一份薄薄的、用牛皮纸封面的小册子。
“把这些填了。”刀先生将表格拍在桌上,语气依旧冰冷,“这是你的‘家规’。”他指了指那本小册子,《军统局内部纪律条令》。
明渊看着那些表格,上面需要填写个人信息、社会关系、甚至包括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喜好和习惯。他知道,一旦填下这些,就等于在军统的档案里留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
他抬起头,看着刀先生,声音沙哑:“如果我不填呢?”
刀先生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淡淡地说:“戴老板不喜欢不听话的人。不听话的人,通常只有两个下场:废物利用,或者……变成废物。”
赤裸裸的死亡威胁。
明渊沉默了。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屈辱、愤怒、恐惧……种种情绪在他胸中翻腾。但他知道,此刻的硬抗毫无意义,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他需要时间,需要冷静,需要想办法将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数,纳入自己那本就岌岌可危的棋局之中。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他走到桌边,拿起笔,开始填写那些表格。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的是虚假与真实交织的信息,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出卖自己的灵魂。
他填写了明家的背景,填写了“藤原拓海”的身份,但在政治倾向、对各方势力的看法等关键栏目,他用了大量模糊、中立甚至略带幼稚的词语,竭力维持着那个“爱国但迷茫”的青年形象。
刀先生就站在一旁,如同监工般冷漠地看着他填写,没有任何指点,也没有任何评价。
填完表格,刀先生收走,然后将那本《内部纪律条令》塞到他手里:“背熟它。以后,你会通过死信箱接收指令。指令必须无条件执行,有任何疑问,按叛徒论处。”
死信箱……单向联系,绝对的服从。军统这是要将他作为一颗纯粹的、听令行事的暗子来使用。
“我的任务是什么?”明渊忍不住问道。
“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刀先生面无表情,“现在,你可以走了。记住你的代号,‘无常’。记住,从你走出这扇门开始,你生是军统的人,死是军统的鬼。”
最后一句,带着渗人的寒意。
明渊被刀先生带着,沿着原路离开了这栋灰色小楼。当他重新站在傍晚微凉的空气中,看着街上熙攘的人流和远处明灭的灯火时,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仅仅一个下午,他的身上就多了一个沉重的枷锁,一个致命的代号——“无常”。
他摸了摸口袋,那张毛人凤给的名片还在,而此刻,他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考虑”是否联系军统的明渊,而是军统名册上,代号“无常”的特工。
这巨大的身份转换,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明公馆的。面对明镜关切的询问,他只能勉强挤出一个疲惫的笑容,借口说是在外面应酬喝了太多酒。明镜虽有些疑惑,但看他脸色确实不好,也没有多问,只是叮嘱他好好休息。
回到自己的房间,反锁上门,明渊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巨大的压力和精神消耗让他几乎虚脱。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这只手,刚刚在军统的表格上,签下了名字。这只手,未来可能要去执行军统那些见不得光的任务。
“无常”……“深海”……
两个代号,如同两道来自不同方向的强大洋流,在他体内激烈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该如何在军统的严密控制下,继续为“深海”的身份保密并传递情报?
他该如何向“渔夫”解释这突如其来、无法抗拒的“被招募”?
戴笠强行将他纳入麾下,究竟是想利用他做什么?是针对明家?是针对日本人?还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将他作为一枚试探的棋子?
无数的问题,如同乱麻般缠绕在他的心头,找不到线头。
他走到书桌前,拿出纸笔,想要将今天发生的一切记录下来,思考对策。但刚写下“戴笠”两个字,他就猛地停住了笔。
不能写!任何文字的记录,在这个危机四伏的环境里,都是致命的!
他烦躁地将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又觉得不放心,取出火柴,将其点燃,看着火焰吞噬纸张,化为灰烬。
跳动的火苗映在他晦暗不明的眼眸中。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叩击声,从窗外传来。
叩,叩叩——叩。
是“渔夫”的联络信号!
组织的召唤,在这个他最混乱、最无助的时刻,到来了。
明渊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该怎么做?
是立刻前去,将这一切和盘托出,祈求组织的理解和指示?
还是……暂时隐瞒,独自承受这份新增的危险,以免引发组织对他忠诚度的怀疑,甚至导致“深海”计划的终止?
火焰在他眼底最后跳跃了一下,彻底熄灭,只留下一缕青烟和冰冷的灰烬。
窗外的叩击声,还在持续,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紧迫。
他站在房间中央,站在光明与黑暗、忠诚与生存的十字路口。
脚下,是刚刚签署的军统卖身契的灰烬。
窗外,是代表组织与信仰的召唤。
一步踏错,便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他缓缓抬起手,伸向窗户的插销,指尖在冰冷的金属上微微停顿。
是推开这扇窗,迎接未知的审判与指引?
还是……将其紧紧关闭,独自咽下这枚苦涩的果实,在双面间谍的钢丝上,开始更加危险的独舞?
他的选择,将决定“深海”与“无常”,哪一个才是他最终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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