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造云子离去后,紫檀木匣那飘忽不定的温热感持续了约莫一刻钟,才如同退潮般缓缓平息,恢复了沉寂。这异常的波动像一根细刺,扎在明渊的心头,提醒他周遭潜藏着他尚未完全洞察的危险。无论是陆军小畑中佐可能的报复,还是特高课内部未知的“风波”,都意味着他不能被动等待。
他必须化被动为主动,进一步巩固“藤原拓海”的价值和“忠诚”,才能在即将可能到来的风暴中,争取到一丝喘息和运作的空间。
机会很快被“创造”出来。在藤田芳政的授意下,一次小范围、高规格的“对华策略研讨闭门会议”在企画院的一间密室内召开。与会者除了藤田芳政本人和几名特高课、陆军省、海军省的代表外,明渊作为“特邀顾问”赫然在列。南造云子亦作为记录人员出席,安静地坐在角落,仿佛只是一个背景。
会议的主题,直指核心——如何更有效、更低成本地维持和扩大在中国占领区的统治,即所谓的“以华制华”策略深化。
几位军官和官僚先后发言,提出的无非是加大镇压力度、强化保甲连坐、推行奴化教育等老生常谈的方案,充斥着武力至上的傲慢和行政上的懒惰。
藤田芳政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敲,显然对这些陈词滥调不甚满意。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全程保持沉默、作倾听状的明渊身上。
“藤原顾问,”藤田芳政的声音打破了略显沉闷的气氛,“你来自中国,熟知其情,又兼具帝国视野。对此,可有高见?”
瞬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明渊身上。有审视,有好奇,也有如小畑中佐(他也出席了会议)那般毫不掩饰的冰冷敌意。
明渊知道,戏肉来了。这不是简单的咨询,而是藤田芳政对他能力的进一步考校,也是他纳上“投名状”的最佳时机。
他缓缓站起身,向众人微微躬身,脸上带着谦逊而认真的表情:“承蒙将军垂询,在下不才,结合游历所见所思,确有几点粗浅想法,旨在‘以最小代价,收最大实效’,供诸位大人批判。”
他顿了顿,感受到【全场情绪:关注度提升...质疑度...】,开始抛出他精心构思的、裹着糖衣的“毒计”。
“第一,‘扶弱抑强,分化瓦解’。”明渊的声音清晰而平稳,“中国之地,派系林立,绝非铁板一块。帝国与其费力镇压所有反抗力量,不若主动扶持其中最为弱小、最易控制的派系或地方势力,给予其名义、物资乃至有限武装,助其打击其他较强之反抗组织。例如,可暗中资助某些地方保安团,使其与活跃之抗日武装互相消耗。待其两败俱伤,或弱小一方坐大后,帝国再轻易收编或铲除,可事半功倍。”
这条计策看似高明,利用了中国人内部的矛盾。但明渊深知,这种扶持起来的傀儡往往不得人心,内部倾轧严重,且极易被渗透,只要关键节点被破,整个网络便会崩塌。他此刻提出,是为了迎合日方“低成本”的需求,并展现自己对华内部矛盾的“深刻理解”。
【情绪感知:藤田芳政...兴趣微升...计算中...】
【情绪感知:小畑中佐...不屑...但若有所思...】
“第二,‘经济锁链,利益捆绑’。”明渊继续道,“武力征服仅能慑服其身,经济控制方可羁縻其心。可在占领区推行一种‘特许经营’制度,将关键民生行业,如盐、铁、棉、粮等,以‘合作’名义,交由经过筛选的、有一定影响力的华商代办。帝国掌控源头和定价,令其获利,但同时使其利益与帝国统治深度绑定。这些华商为保自身富贵,必将自发维护现有秩序,成为帝国之‘经济屏障’。即便有心怀异志者,亦将投鼠忌器。”
这一条更是阴狠,旨在从经济基础上瓦解抵抗意志,培养汉奸买办阶层。然而,明渊清楚,这种建立在掠夺和依附之上的利益链条极其脆弱,一旦战争形势变化或资源供应出现问题,链条便会断裂,甚至可能引发更剧烈的反弹。他提出此策,是为了展示其“经济头脑”和对人性贪婪的利用。
【情绪感知:企画院官员...认同感显着提升...】
【情绪感知:藤田芳政...认可度提升...】
“第三,‘文化阉割,记忆重塑’。”明渊抛出了最毒的一招,语气却依旧平静,“欲亡其国,先亡其史。可在控制区系统性地销毁、篡改中国历史典籍,尤其那些宣扬民族气节之作。同时,大力推行日语教育,编纂强调‘日华同文同种’、‘东亚共荣’历史观的新教材,从孩童抓起,重塑其认知。此外,可扶持一些‘亲日’文人,创作小说、戏剧,潜移默化地消解其民族认同。时日一久,反抗之精神根基自断。”
此言一出,连角落里的南造云子都微微抬起了眼帘。这是从根本上铲除抵抗土壤的绝户计。明渊提出它,是因为他知道文化认同的坚韧远超侵略者的想象,这种粗暴的篡改只会激起更深层的文化反弹和地下传承。但在日方听来,这无疑是极具战略眼光的“长远之举”。
【情绪感知:全场...震动...藤田芳政...赞赏度提升...】
三条策略,条条戳中日方痛点,看似阴狠有效,实则都埋下了未来可能被破解和利用的致命隐患。明渊完美地扮演了一个为了“帝国利益”殚精竭虑、不惜对故国使出雷霆手段的“归化精英”。
藤田芳政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难得的嘉许:“藤原顾问所言,切中要害,颇有见地。尤其是第三策,深得我心。”他目光锐利地看向明渊,“不过,策略虽好,仍需实践验证。阁下既提出此等良策,不知可愿亲自参与,为我帝国‘以华制华’之大业,再添一份‘实实在在’的功劳?”
图穷匕见!这是索要“投名状”了。
明渊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义不容辞的表情:“将军但有驱策,在下万死不辞!”
藤田芳政对南造云子使了个眼色。南造云子立刻从文件夹中取出一份文件,递到明渊面前。
“这是我们近期截获的,关于重庆政府某个外围联络站的一些零散信息。”藤田芳政淡淡道,“信息不全,真伪难辨。阁下在上海人脉广阔,想必对那边的情况更为熟悉。就请阁下帮忙‘甄别’一下,看看能否找出这个联络站的确切位置,或者……提供一些更有价值的相关线索。”
明渊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上面记录的信息半真半假,确实指向军统在上海的一个低级联络点,但位置模糊,负责人信息错误。这显然是一个测试——测试他是否真的愿意出卖中方情报,以及他是否具备相应的情报价值。
这是一个危险的临界点。他必须提供真实的情报以取信对方,但又绝不能造成实质性损害。
他大脑飞速运转,结合黎国权之前提供过的一些已废弃或即将转移的军统外围据点信息,以及系统对文件本身【情绪残留:伪造痕迹...试探意图...】的感知,瞬间有了决断。
他脸上露出沉思的神色,片刻后,用手指点着文件上的一个错误信息,用肯定的语气说道:“将军,此处有误。这个代号‘老刀’的人,并非负责码头区域,他活跃在闸北的废旧工厂一带,而且……根据在下离开上海前得知的消息,此人因行事不密,似乎已被军统内部调查,其据点很可能已不再安全。”
他提供的关于“老刀”的信息是真实的,但却是过时的、已被军统半放弃的。同时,他隐晦地指出了文件的错误,既展示了自己的“价值”,又暗示日方情报系统存在漏洞。
接着,他又“补充”了一条无关痛痒的信息:“另外,在下曾偶然听闻,法租界贝当路附近,似乎有一家叫‘雅叙’的茶馆,偶尔有些形迹可疑的重庆方面人员出入,但未能核实。”这家“雅叙”茶馆,是军统一个早已废弃的备用联络点。
他巧妙地将真实但过时、与半真半假但无法核实的信息混合在一起,既满足了藤田芳政索要“投名状”的要求,又确保了不会对抗日力量造成真正伤害。
藤田芳政静静地听着,目光深邃,看不出是否完全相信。南造云子则飞快地记录着。
“很好。”待明渊说完,藤田芳政点了点头,“阁下的消息,很有价值。我会让人即刻核实。”
会议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结束。明渊能感觉到,经过此次“献计”和“纳状”,他在藤田芳政眼中的分量明显加重了,但那种被利用、被审视的感觉也愈发强烈。小畑中佐离开时,看他的眼神更是冰冷刺骨,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回到赤坂宅邸,明渊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与虎谋皮,每一步都走在深渊边缘。他提供的“毒计”虽留了后门,但一旦被日方采纳实施,短期内仍会带来巨大的破坏和牺牲。这份沉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夜色深沉。
他独自坐在书房里,没有点灯,任由黑暗将自己包裹。
就在他心神俱疲,意识有些涣散之际——
那沉寂的紫檀木匣,再次产生了异动!
但这一次,不再是温热!
而是一阵极其短暂、却无比清晰的冰冷刺痛!
仿佛被一根冰针刺了一下!
紧接着,木匣表面,一道微不可见的、如同血丝般的暗红色纹路,一闪而逝,瞬间又恢复了紫檀的深色!
明渊猛地站起身,在黑暗中死死盯着存放木匣的抽屉。
冰冷的刺痛……
暗红如血的纹路……
这突如其来的诡异变化,
究竟预示着什麽?
是警告他“投名状”带来的业障?
还是意味着……
他精心设计的“毒计”,
已然触动了某个
更深层、更危险的
未知存在?
(第59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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