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租界边缘,藏匿于一片破旧厂房深处的安全屋,仿佛与外面那个枪声四起、血色弥漫的世界彻底隔绝。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旧木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唯一的光源来自桌上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将狭窄空间内两人的身影在墙壁上拉长,扭曲,如同他们此刻复杂难言的心境。
汪曼秋蜷缩在一张简陋的木床角落,双手依旧被反绑在身后,嘴里的破布已经被取下,但长时间的禁锢和极度的紧张让她嘴唇干裂,脸色苍白如纸。她身上那件蓝色的工装沾满了灰尘和挣扎时蹭上的污渍,几处还被撕裂,露出底下细腻却带着擦伤的皮肤。她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盛满理想与热情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惊悸、深深的困惑,以及一丝顽固的、不肯消散的警惕。
她看着站在床尾的那个男人——明渊。他脱去了象征身份的顾问制服,只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色衬衫,袖口随意挽起,露出的小臂线条结实,却也能看到几处新鲜的划痕和淤青,显然是之前“逮捕”行动中留下的。他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眼底有着血丝,但看她的眼神,却不再是之前那种刻意营造的冷漠与疏离,而是充满了她许久未曾见过的、复杂而深沉的情感——有关切,有痛楚,有无奈,还有一种……她几乎不敢去深想的,如释重负。
“为什么?”良久,汪曼秋才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把我抓到这里?是为了亲自审问我?还是……想用另一种方式,让我‘消失’?”
她的语气中,依旧充满了不信任和自我保护般的尖锐。过往的决裂、报纸上他与日本女特务共舞的照片、他“藤原顾问”的身份,像一堵厚厚的冰墙,横亘在两人之间。
明渊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面前。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刻意的小心,仿佛怕惊扰到什么。
“先喝点水。”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却异常温和,“你脱水了。”
汪曼秋倔强地别过头去,不肯接。
明渊的手僵在半空中,他沉默了片刻,将水杯轻轻放在床边的矮凳上。然后,他后退一步,与她保持着一段不至于让她感到压迫的距离。
“曼秋,”他唤着她的名字,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带着千钧的重量和无法言说的涩意,“看着我。”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让汪曼秋下意识地转回了头。
四目相对。
煤油灯的光晕在他深邃的眼中跳跃,那里面仿佛有惊涛骇浪在翻涌,却又被强行压抑在一片看似平静的海面之下。
“我没有背叛。”明渊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敲打在汪曼秋的心上,“我从来,都没有背叛过我们的国家,没有背叛过……我们曾经共同的理想。”
汪曼秋的瞳孔猛地一缩,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质问他那些铁证如山的行为,但看着他此刻的眼神,那些尖锐的话语却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无法向你解释所有的一切,”明渊继续说道,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奈和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我的身上背负着太多你不能知道,也最好不要知道的秘密。知道得越多,对你越危险。我只能告诉你,‘藤原拓海’是一层不得不披上的外衣,一层……浸透了污秽和鲜血,却必须在黑暗中穿行的伪装。”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手臂上的伤痕,又指了指她身上的狼狈:“今晚发生的这一切,76号的围捕,你之前的亡命奔逃,以及……最后把你带到这里,都是为了一个目的——让你活下去。”
他顿了顿,目光沉痛地看向她:“我知道你不信我,恨我,认为我成了你最唾弃的那种人。我理解。但是曼秋,在生死面前,个人的恩怨和误解,能不能……暂时放下?你能不能相信,哪怕就这一次,我做的这一切,不是为了害你,而是……为了救你?”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击着汪曼秋固守的心防。她想起之前在被76号追捕时,那股突然爆发、帮她暂时阻滞了敌人的神秘力量;想起在绝望藏匿时,脑海中那如同幻觉般响起的、催促她“快走”的急切声音;想起最后被“逮捕”时,那个冷峻男人看似粗暴、实则并未真正伤害她的动作,以及那句低沉的“不想死就别动”……
这一切的异常,与明渊此刻这番石破天惊的话语,渐渐在她脑海中串联起来,勾勒出一个她从未想象过的、令人震撼的可怕真相!
他不是汉奸?
他那令人憎恶的“藤原顾问”身份,是伪装?
他一直在……暗中保护她?甚至不惜动用如此极端、如此危险的方式?
巨大的冲击让汪曼秋一时之间无法思考,她怔怔地看着明渊,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沿着苍白的面颊滚落。那不是委屈的泪,也不是恐惧的泪,而是一种混合了巨大震撼、无尽愧疚、以及……死里逃生后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的宣泄。
“你……你……”她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让我……那样恨你……”
看着她流泪,明渊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他多想上前拥她入怀,擦干她的眼泪,告诉她一切。但他不能。他只能站在原地,任由那蚀骨的疼痛蔓延全身。
“有些路,注定只能一个人走。”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孤寂,“有些面具,戴上了,就不能轻易摘下。让你恨我……或许,也是一种保护。”
他走上前,这一次,汪曼秋没有躲闪。他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曼秋,”他看着她泪眼朦胧的眼睛,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忘掉今晚发生的一切,忘掉你被‘藤原顾问’的人‘逮捕’过。很快,会有人送你离开上海,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继续用你的笔,用你的理想,去战斗。这比什么都重要。”
破镜或许难以重圆,那深刻的裂痕依然存在。但在经历了生死的考验,在穿透了重重误解的迷雾之后,那面破碎的镜子上,终究还是映照出了彼此内心深处,从未真正熄灭的、微弱却坚韧的光芒。信任的基石在废墟中悄然重建,那份被残酷现实压抑的情感,在绝境中焕发出更加深沉的力量。
汪曼秋看着他,泪水依旧流淌,但眼神中的警惕和尖锐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心痛、理解和某种坚定决意的复杂光芒。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千言万语,都哽在喉间,化作无声的承诺。
就在这时,安全屋那扇厚重的铁门被轻轻敲响,节奏特定。
明渊神色一凛,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重新变回那个冷静而警惕的潜伏者。他深深看了汪曼秋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内容。
“记住我的话,活下去。”
说完,他毅然转身,走到门边,低声与门外的人交谈了几句。
汪曼秋看着他挺拔却仿佛承载着无尽重量的背影,看着他与门外那模糊的身影低声交代着关乎她生死去向的安排,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澎湃的情感涌上心头。她知道了,她或许永远无法完全了解他行走在怎样的深渊边缘,但她明白了,他并非迷途者,而是……一个比她想象中更加孤独、更加艰难的守护者。
就在明渊交代完毕,准备悄然离开安全屋,重新投入那片外面的血色黑夜时——
他口袋中那个极少响起的、属于“孤狼”网络的紧急通讯器,突然发出了一阵短暂而急促的震动!
明渊的心猛地一沉!这是最高级别的危险预警!
他立刻查看,屏幕上只有一行简短的代码,翻译过来是:
“总部内部清查启动,目标:‘鼹鼠’。‘渔夫’命你,即刻彻底静默!非生死关头,绝不可再动!”
明渊的瞳孔骤然收缩!
总部内部清查?“鼹鼠”?是指那支神秘势力安插的内线,还是……南造云子终于将怀疑的目光,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渔夫”让他彻底静默……这意味着,他刚刚策划的救援行动,可能已经引起了难以预料的连锁反应!
他猛地回头,看向屋内那个刚刚得以片刻安宁的汪曼秋,眼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
风暴,还远未结束。
甚至可能……才刚刚开始!
(第106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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