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南造云子的电话,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明渊的脖颈,带来窒息般的压迫感。她知道了!她不仅知道十六铺码头,甚至可能已经察觉到了他暗中引来的刘黑仔!这句看似邀请的“一同欣赏好戏”,是赤裸裸的示威,是猫在吃掉老鼠前,最后的戏弄!
她是在告诉他:你所有的谋划,都在我的掌控之中。你导演的这场戏,我才是唯一的观众和裁判。
一股寒意从明渊的脊椎直窜头顶。他握着听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但声音却保持着惊人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云子小姐说笑了,深夜码头能有什么好戏?不过是些见不得光的鼠辈交易罢了。我还有些公文需要处理,恐怕无暇奉陪。”
他不能表现出任何惊慌,任何异常的反应都会让她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
“哦?是吗?”南造云子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那真是可惜了。我还以为,藤原君会对‘白鸽’的最终归宿,以及……某些可能出现的‘意外’客人,感兴趣呢。”
她果然什么都知道了!连“白鸽”的代号都点了出来!
明渊的心沉入谷底,但他依旧强撑着:“云子小姐负责内部肃清,自然职责所在。我等文职人员,就不便参与了。预祝云子小姐……行动顺利。”
他不再给她继续试探的机会,果断地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如同他此刻心跳的倒计时。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在回荡。
南造云子已经张开了所有的网,就等着收线。她现在打电话来,与其说是示威,不如说是一种最后的确认和心理施压。她要在精神上彻底击垮他,欣赏他绝望挣扎的模样。
不能乱!绝对不能乱!
明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南造云子虽然察觉,但计划的核心——利用刘黑仔搅局——依然有效。只要混战爆发,局面就有失控的可能,就存在变数!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并做好应对最坏结果的准备。
他看了一眼座钟,指针即将指向子时。
风暴,即将来临。
二
子时,十六铺码头,三号废弃货仓区,乙字库。
月光被浓重的乌云遮蔽,只有远处码头灯塔的光柱偶尔扫过,在断壁残垣和生锈的龙门吊上投下短暂而诡异的光影。咸湿的江风穿过废弃的货箱,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乙字库内,一片死寂。巨大的空间里堆满了蒙尘的货箱,形成一片片扭曲的阴影。“白鸽”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裤,站在仓库中央一小片空地上,手中紧握着一个微缩胶卷——里面是渡边信一在晚餐时,半是炫耀、半是讨好地透露出的、关于日军可能“南进”东南亚的部分模糊信息。价值有限,但足以作为“诱饵”。
她看似平静,但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她能感觉到,在这片看似空旷的黑暗里,隐藏着无数双冰冷的眼睛,如同潜伏在草丛中的毒蛇,随时可能暴起噬人。她知道,自己正站在悬崖边缘。
仓库外,南造云子坐在一辆经过伪装的货运卡车驾驶室里,位置居高临下,可以清晰地俯瞰整个乙字库的入口区域。她穿着黑色的作战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神锐利如鹰。耳机里传来各处埋伏点“猎隼”队员准备就绪的确认声。
她看了一眼腕表,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猎物,该入网了。
然而,就在她准备下达收网指令的前一刻,耳机里突然传来外围观察哨急促而压低的声音:
“课长!有情况!东侧入口发现不明车辆!数量三!人员约十五到二十,携带武器,行动迅速,不像军统的人!”
南造云子眉头一皱。不明车辆?不是军统的接应小组?难道是……
她的念头还未转完,另一侧的观察哨也传来了警报:
“西侧也有!人数更多!看打扮……像是青帮的人!带头的是‘疤面虎’刘黑仔!”
刘黑仔?!他怎么会来这里?!
南造云子心中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局势,似乎开始偏离她预设的轨道!
三
几乎在特高课发现刘黑仔等人的同时,从两个方向悄然潜入码头的青帮人马,也借着货箱的掩护,看到了乙字库门口若隐若现的、特高课埋伏人员的身影。
“妈的!有条子!”一个眼尖的青帮打手低骂一声。
刘黑仔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抽动,眼中闪过一丝凶光。他得到的消息是军统在此交易,护卫薄弱,可没说是日本特高课在此设伏!是消息有误?还是……被人耍了?
但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到嘴的肥肉(绝密军情)和与日本人的宿怨,让他瞬间做出了决定。
“管他娘的是谁!先干了再说!抢到东西立刻撤!”刘黑仔低吼一声,猛地拔出腰间的驳壳枪,“兄弟们,动手!”
“砰!”
不知是谁开了第一枪,子弹打在生锈的铁皮上,溅起一溜火星。
这一声枪响,如同点燃了炸药桶的引信!
“打!”
“干掉他们!”
刹那间,原本寂静的乙字库内外,枪声如同爆豆般骤然响起!子弹在黑暗中疯狂穿梭,打在货箱、墙壁上,发出“噗噗”或“铛铛”的声响,溅起无数碎木和石屑!
青帮人马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悍不畏死的凶悍,从两个方向朝着特高课的埋伏圈发起了猛烈的冲击。而特高课的“猎隼”行动队,虽然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但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来自侧后方的攻击打乱了阵脚,一时间陷入了短暂的混乱。
仓库内的“白鸽”在枪响的瞬间,就如同受惊的狸猫,迅速闪身躲入一个巨大的货箱之后。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这突如其来的交火,完全超出了预定计划!是陷阱之外的变故?还是……那个神秘的“影”安排的后手?
她没有时间细想,求生的本能让她立刻判断出,这是唯一可能脱身的机会!她必须趁乱离开这个死亡陷阱!
然而,就在这极度混乱、敌我难分的时刻,谁也没有注意到,一辆挂着普通牌照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入了码头区域,停在一个能够俯瞰整个战场的隐蔽角落。车窗玻璃贴着深色的膜,如同一个冷漠的眼睛,注视着下方的血腥厮杀。
四
枪战愈演愈烈,彻底失去了控制。
青帮的人仗着人多势众和亡命徒的狠劲,一度压制了特高课的火力。而特高课在稳住阵脚后,凭借精准的枪法和默契的配合,也开始给青帮造成大量伤亡。双方在货箱之间、在空旷地带激烈交火,子弹横飞,惨叫声、怒吼声、枪声响成一片,将整个十六铺码头变成了一个修罗场。
南造云子在卡车上气得脸色铁青,她精心布置的陷阱,竟然被一群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青帮混混搅得天翻地覆!她对着耳机怒吼,命令“猎隼”队员务必顶住,并调动外围预备队试图包抄青帮的后路。
然而,混乱之中,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
就在战局最胶着的时候,一辆试图从侧面迂回包抄的特高课车辆,在快速机动中,为了躲避前方突然窜出的青帮分子,猛地打方向盘,车辆失控,狠狠撞在了一堆废弃的轮胎上!
而巧合的是,渡边信一——这个因为不放心“白鸽”,或者说被欲望冲昏了头脑,竟然悄悄尾随而来,此刻正躲在不远处一个货箱后面,既害怕又兴奋地窥视着这场因他而起的混战——恰好就在那辆失控车辆的撞击路线上!
“砰!”一声沉闷的巨响。
渡边信一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失控车辆狠狠撞飞出去,身体如同一个破败的玩偶,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然后重重地摔在坚硬的水泥地上,翻滚了几圈,便一动不动了。鲜血,迅速从他身下蔓延开来。
一颗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射来的流弹,恰好在他被撞飞的瞬间,击穿了他的太阳穴。
战场上依旧枪声激烈,似乎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躲在阴影里的、穿着便装的日军大佐的死亡。或者说,在如此混乱的局面下,一个人的死亡,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直到几分钟后,一个试图寻找新掩体的“猎隼”队员,才无意中瞥见了倒在血泊中的渡边信一。他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大变,连滚带爬地冲到通讯器前,声音因为极度惊恐而变调:
“课……课长!不好了!渡边……渡边大佐他……他中弹了!就在仓库东侧!好像……好像已经不行了!”
卡车驾驶室里,南造云子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渡边信一……死了?!
在她精心布置的陷阱里,在她眼皮子底下,被……流弹打死了?!
一股冰寒彻骨的恐惧,夹杂着滔天的怒火和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感,瞬间将她吞没。
而与此同时,借着这极致的混乱,“白鸽”已经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脱离了乙字库的核心区域,身影没入了码头更深处的黑暗之中。她手中紧紧攥着的,除了那个作为诱饵的微缩胶卷,还有在混乱中,从一名被击毙的“猎隼”队员身上,顺手牵羊摸到的一个……似乎记载着不同频率和呼号的、染血的小型密码本。
远在明公馆书房,通过零碎信息拼凑出战局大致走向的明渊,在得知渡边信一死于流弹的消息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计划……成功了。以一种完全失控、近乎荒诞的方式成功了。
目标死亡,情报线断裂。戴笠的任务,以一种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式,画上了一个血腥而残缺的句号。
然而,他心中没有丝毫轻松。
南造云子的愤怒必将达到顶点,她的报复将会何等疯狂?渡边之死,又会引发日军内部怎样的震动和调查?那个神秘的黑色轿车,以及趁乱逃脱并有所收获的“白鸽”,又将把局势引向何方?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依旧漆黑的夜空。
第一部分“潜渊”的终结,并非风暴的平息,而是……一场更大、更猛烈风暴的开始。
(第200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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