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套质料上乘、纹样雅致的崭新和服,以及那把装饰着凄美樱花、刃口泛着幽蓝寒光的肋差,被整齐地摆放在书房角落的矮几上,像一件来自幽冥的贡品,无声地散发着冰冷而诡异的气息。明渊没有去触碰它们,只是远远地看着,目光沉静如古井深潭。
没有署名,没有只言片语。但这份“礼物”本身,就是一种再明确不过的讯号。和服,代表着“藤原拓海”的身份被某种力量密切关注着;樱花肋差,则与之前青浦现场、教会系统关联的“白色樱花”标记隐隐呼应,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威胁意味。这绝非善意的馈赠,而是警告,是标记,是宣告——我看到你了,我就在你身边。
压力如同无形的蛛网,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李士群刚死,新的危机便已登堂入室。明渊感到一种熟悉的、在刀尖上行走的紧绷感,但这感觉并未让他慌乱,反而像一剂清醒剂,将他从铲除李士群成功后可能产生的丝毫松懈中彻底剥离出来。
他走到书桌前,将那份来自未知敌人的“礼物”暂时封存在意识的角落,如同处理掉一份无关紧要的垃圾。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应对——军统方面,戴笠和那位神秘的“判官”钟子期,对李士群之死,必然会有他们的评判和反应。他需要为“无常”这把“剑”,攫取应得的功绩与信任。
他启动密室内的绝密电台,熟练地调整频率,开始起草发给重庆局本部的电文。电文内容需要精心雕琢,既要凸显“无常”在此次事件中的“关键作用”,又要符合他一贯深不可测、功成不居的人设。
他没有将李士群之死完全归功于自己,那太假,也容易引来妒忌和更深层的调查。他采取了一种更巧妙、更符合“无常”风格的方式:
“戴局长钧鉴:”
“目标李士群已于苏州暴毙,据查系食物中毒,疑为日伪内部倾轧之结果。我小组前期针对其之多项行动,包括散播其贪墨、跋扈之劣迹,挑动其与日宪兵、周佛海等派系之矛盾,已成功将其置于多方围攻之绝境,极大加速其覆灭进程。此次‘意外’,可视为我小组长期运作、间接促成之成果。”
“此举虽未竟全功(未能活捉或获取其核心机密),但已为局本部铲除一心腹大患,亦沉重打击七十六号之气焰,短期内其难以恢复元气。可谓‘剑’锋所指,顽敌伏诛。”
“小组人员无恙,将继续潜伏,伺机而动。无常。”
电文发出,明渊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将“无常”的作用定位为“催化剂”和“推手”,将直接的杀戮归咎于日伪内斗,这既符合事实(至少是表面事实),又彰显了“无常”运筹帷幄、杀人于无形的“高明”,还规避了直接执行暗杀可能带来的高风险评价。他相信,以戴笠的智慧,自然能读懂这份电文背后的价值——一个能通过计谋和布局,间接铲除李士群这等重量级目标的潜伏小组,其战略价值,远超十个行动队。
二
重庆,罗家湾军统局本部。
戴笠坐在他那间灯火通明却气氛凝重的办公室里,手中拿着刚刚译出的“无常”来电。他反复看了三遍,阴沉严肃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激赏。
李士群死了!这个双手沾满军统和中统同仁鲜血的魔王,这个让他在上海滩屡屡受挫的七十六号头子,竟然就以这样一种“窝囊”的方式死了!虽然并非军统亲手刃之,但“无常”电文中描述的“长期运作”、“间接促成”,让他深信,这背后必然有“无常”这只无形之手在精准地拨动命运的琴弦。
散播谣言,挑动矛盾,借刀杀人……这才是最高明的特工手段!比起简单的刺杀,这种将敌人置于其主子屠刀下的方式,更解气,也更显功力!
“好一个‘剑’锋所指,顽敌伏诛!”戴笠放下电文,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叩,声音带着一丝快意,“这个‘无常’,果然从未让我失望!”
他立刻召来机要秘书,口授嘉奖令:
“无常小组:”
“来电收悉。李逆士群伏诛,实乃抗战以来对敌伪工作之重大胜利,大快人心,壮我军威!尔等运筹帷幄,深谋远虑,以奇策代强攻,兵不血刃而除巨憝,厥功至伟!特予记大功一次,颁授‘团体荣誉旗’一面,另拨发特别奖金法币二十万元,以资激励。”
“望尔等再接再厉,于无声处听惊雷,继续为党国建功立业!”
“戴笠。”
嘉奖令的规格极高,尤其是“团体荣誉旗”和二十万法币的特别奖金,在军统内部实属罕见,可见戴笠心中之激赏与重视。他需要树立“无常”这个标杆,激励其他潜伏单位,同时也向外界(包括党内其他派系)展示他戴笠领导下的军统,拥有何等惊人的能量。
然而,在嘉奖令发出的同时,戴笠也拿起另一部加密电话,接通了一个特殊的频道。
“判官,”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深沉,“‘无常’又立新功,你怎么看?”
三
明渊很快收到了来自重庆的嘉奖电文。看着电文上那些溢美之词和丰厚的奖励,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这些虚名和金钱,对他而言毫无意义,他真正看重的,是这份功绩背后所带来的、在军统内部地位的巩固和行动自由度的提升。
“判官”钟子期的潜在威胁,暂时可以得到缓解。至少在戴笠心中,“无常”的价值已经毋庸置疑,只要不出现重大失误,“判官”也很难轻易动他。
“二少爷,戴老板这次真是大手笔!”密道里,明诚的声音也带着一丝难得的振奋,“小组弟兄们知道消息,士气都很高昂。”
“嗯。”明渊淡淡回应,“奖金按规定分发下去,妥善安置‘画师’和‘文书’,他们功不可没。荣誉旗……找个隐蔽的地方收好,不必张扬。”
“明白。”明诚领命,随即语气微转,“还有……二少爷,我们收到风声,七十六号内部现在乱成一团,李士群的几个副手正在争权夺利,日本人也趁机安插亲信,试图重新掌控。周佛海那边,似乎也趁机吞并了李士群留下的不少产业和关系网。”
“预料之中。”明渊语气冰冷,“权力的真空,总会有人迫不及待地填补。告诉下面的弟兄,暂时静默,避开这阵混乱,观察各方动向,尤其是日本人和周佛海接下来的动作。”
“是。”
结束与明诚的通话,密室内重新陷入寂静。明渊走到电台前,准备将其关闭。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开关的那一刻,电台的接收指示灯,突然毫无征兆地、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频率与他刚刚接收嘉奖令时完全不同!
不是重庆的呼叫!
明渊的手指瞬间僵住,全身的肌肉在刹那间绷紧。他屏住呼吸,仔细倾听。没有后续的电波信号,那闪烁如同幻觉,转瞬即逝。
是谁?在这个频率上,在这个他刚刚与重庆联系完毕的敏感时刻?
是日本人的侦测站偶然的信号干扰?还是……“判官”钟子期另一种形式的“考察”?亦或是,那个赠送和服与肋差的神秘势力,在用这种方式提醒他——他们不仅能进入他的书房,还能触及他最隐秘的通讯频道?
一种比面对李士群时更甚的寒意,悄无声息地爬上明渊的脊背。
“剑”的功绩,为他赢得了暂时的喘息和更高的声望,但也仿佛将他推到了一个更耀眼的聚光灯下,吸引了更多隐藏在阴影中的、难以估量的目光。
他缓缓收回手,没有关闭电台,而是将其调整到了持续监听状态。然后,他转身,目光再次落在那套和服与肋差之上。
敌人的面孔依旧模糊,但威胁的轮廓,却愈发清晰了。
(第219章 《“剑”的功绩》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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