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程真儿的降临,如同在明渊本就紧绷的心弦上,又轻轻拨动了一个不确定的音符。她带着军统总部的光环与审视的目光,其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需要谨慎处理的变量。在初步接触、约定新的联络方式后,明渊知道,真正的试探才刚刚开始。这位新任联络员绝不会满足于远距离的信号往来,她需要近距离观察、感受、评估这颗军统在上海最神秘、也最锋利的牙齿。
果不其然,两天后,明渊接到了程真儿通过死信箱传递的会面请求,地点定在公共租界一家颇有名气的西餐厅卡萨诺瓦。选择这里,显示了程真儿的某种风格——既利用了租界的相对安全,又将接触置于一种公开却又私密的社交氛围中,便于她在放松(或者说,制造放松假象)的状态下进行观察。
明渊准时赴约。他穿着合体的深色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完全是藤原拓海在外社交时的标准形象,只是略微收敛了那份属于日本贵族的矜持,多了几分属于商人的随和。他需要让程真儿看到的是一个符合小组负责人背景的、游走于灰色地带的实力派人物,而非一个纯粹的帝国顾问。
程真儿已经先到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午后的阳光透过蕾丝窗帘,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今天换了一身鹅黄色的洋装,衬得肌肤胜雪,头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平添几分柔美。她正低头看着菜单,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姿态优雅而闲适,仿佛真的只是一位等待友人共进午餐的淑女。
明渊走近,她若有所觉地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惊喜的笑容:藤原先生,您很准时。
让女士久等是失礼的。明渊微微一笑,在她对面坐下,目光与她接触的瞬间,一种极其微弱、近乎幻觉的针刺感,再次掠过他的太阳穴后方。脑海深处那片沉寂的血红背景,似乎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没有清晰的信息,只有一种模糊的被扫描感。
他知道,交锋已经无声地开始了。程真儿在观察他,用她受过专业训练的眼睛,或许还有某种直觉,在评估他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动作和语气。
这里的招牌菜是红酒焗蜗牛和菲力牛排,据说厨师是从法国请来的。程真儿将一份菜单推到他面前,语气自然,仿佛真的是在讨论美食。
程小姐对上海的美食很了解。明渊接过菜单,并未立刻翻开,而是看着她,语气带着适度的赞赏,看来做过不少功课。
工作需要嘛。程真儿拿起水杯,轻轻抿了一口,动作优雅,既要了解敌人,也要了解合作伙伴可能喜欢什么。毕竟,良好的沟通始于共同的兴趣,不是吗?她的话语带着双关,目光清澈,却隐含锋芒。
有道理。明渊颔首,终于翻开菜单,目光扫过上面的法文,随口用流利的法语点了几道菜,包括程真儿提到的红酒焗蜗牛,并对配酒提出了专业建议。这一手,既展示了他的学识和阅历,也 subtly (巧妙地) 提醒对方,他并非易于揣度之人。
程真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浓的兴趣。藤原先生果然博学。
略知皮毛而已。明渊合上菜单,交给侍者,然后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比起美食,我更好奇程小姐……或者说,‘青鸟’小姐,对上海这座城市的‘工作环境’,有何初步印象?
他将话题引向了核心。
二
午餐在一种看似融洽的氛围中进行。程真儿果然开始了她的套话,技巧娴熟,不着痕迹。
她先从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话题切入。听说藤原先生早年也在欧洲游学?不知对伦敦的雾和巴黎的咖啡,更偏爱哪一样? 她在试探他的背景真实性,以及可能的情感倾向。
伦敦的雾过于沉郁,适合思考;巴黎的咖啡则太喧嚣,适合遗忘。明渊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看着杯壁上挂着的酒液,语气平淡,我或许更偏爱京都的茶,寂静中自有禅意。 他将话题引向日本文化,符合的人设,又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模糊性。
禅意……程真儿咀嚼着这个词,微微一笑,看来藤原先生是个喜欢安静的人。可上海滩,偏偏是个最不安分的地方。尤其是最近,风云变幻,李士群主任刚刚意外身亡,76号群龙无首,各方势力都在蠢蠢欲动。‘无常’小组在这样的环境下能取得如此辉煌的成绩,实在令人敬佩。不知小组的弟兄们,平日里是如何规避风险,又能如此精准地把握时机的呢? 她终于将话题引向了,问题看似泛泛,实则直指核心运作模式。
明渊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些许感慨:乱世之中,无非是胆大心细,再加上几分运气。弟兄们各司其职,各有门路。有些消息,来自市井;有些机会,转瞬即逝。最重要的是……信任。他看向程真儿,目光坦诚,戴局长将程小姐派来,便是对我们最大的信任。我相信,有了‘青鸟’的指引,小组未来必定能更上一层楼。
他巧妙地将问题挡回,并再次强调了,将压力部分地推回给程真儿。同时,一词,既抬高了对方,也划定了界限——她是联络员、观察员,而非直接指挥者。
程真儿似乎接受了他这番说辞,点头道:藤原先生过谦了。总部对小组的能力绝对信任。只是……她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仿佛要分享什么秘密,我来的路上,听到一些风声,似乎特高课那边,新成立的‘特别战略调查组’,对近期的一些事情,尤其是李士群的死,有些不同的看法。南造云子组长,似乎是个非常执着的人。
她在试探明渊对南造云子回归的反应,以及他是否感受到了来自特高课内部的压力。
明渊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程真儿提到南造云子的时机和语气,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既像是善意的提醒,又像是进一步的试探。他放下酒杯,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凝重:南造组长能力出众,她的回归,确实让上海滩的这池水,更深了。不过,‘无常’行事,向来隐秘。只要内部团结,外部的一些风浪,还掀不翻我们这艘船。他再次强调内部团结,暗示不希望有外部力量过多干涉小组内部事务。
整个交谈过程中,明渊始终保持着冷静与克制。程真儿的每一次试探,都被他或轻描淡写地化解,或引向无关紧要的方向,或利用符合负责人身份的话语巧妙应对。他没有流露出任何不耐烦,也没有表现出过度的热情,始终维持着一个冷静、专业、略带神秘,且对小组拥有绝对掌控力的领导者形象。
然而,他也能感觉到,程真儿的观察并未停止。她的问题如同柔韧的丝线,从不同角度缠绕上来,试图找到一丝缝隙。而脑海中那片沉寂区域,那微弱的、时断时续的波动感,也始终存在,仿佛一个接触不良的探测器,在努力解读着来自程真儿的。
三
午餐接近尾声,侍者撤下餐盘,送上了咖啡。程真儿似乎暂时收敛了直接的试探,转而聊起了一些上海的风土人情,语气轻松了不少。
说起来,我初到上海时,对这里的弄堂文化很是好奇。总觉得那狭小的空间里,藏着这座城市最真实的呼吸。她用小勺轻轻搅动着咖啡,语气带着一丝怀念,不像我们训练班,一切都在条条框框里,单调得很。
她开始打感情牌,试图用 shared experience (共同经历) 或怀旧情绪来拉近距离。军统训练班的经历,是她刻意抛出的一个共同点,尽管明渊的是伪造的。
明渊顺势而下,语气也带上了些许:训练班确实能磨砺人。我记得当年……他适时地停顿,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却又恰到好处地没有深入,只是摇了摇头,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在这上海滩,每一步都得靠自己走出来。
他没有否认训练班的经历,维持了人设,但又没有提供任何具体细节,避免了言多必失。同时,靠自己走出来这句话,也再次暗示了小组的独立性和他的主导地位。
程真儿看着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实则是完美的表演),心中微微一动。她觉得似乎触摸到了这位神秘负责人坚硬外壳下的一丝柔软。她正想趁势再说些什么。
突然,明渊端起咖啡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就在刚才那一瞬,脑海深处那片沉寂的血红背景,猛地传来一阵极其短暂却清晰的刺痛!伴随着刺痛,一段极其模糊、断断续续,仿佛信号不良的无线电讯息,强行挤入了他的意识:
【身份:军统训练班精英...背景深度伪装...核心目的:评估与控制...信任度:低...警惕...】
信息戛然而止,刺痛感也迅速消退,仿佛从未出现。但那段模糊的信息,却如同烧红的铁块,烙印在他的记忆里。
评估与控制!信任度:低!
这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测。的到来,绝非简单的联络,她是军统总部派来的,是戴笠和钟子期放在他身边的另一双眼睛!她的任务就是摸清的底细,评估其忠诚与价值,并试图加以控制!
明渊的心沉了下去,但脸上却没有任何异样。他甚至在信息闪过后的下一秒,就自然地喝了一口咖啡,然后对程真儿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抱歉,忽然想起下午‘昭和通商’还有个会议需要准备。程小姐,今天的午餐很愉快。
他主动结束了这次会面。在获得了关键警示后,他需要立刻拉开距离,重新评估与的相处策略。
程真儿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便恢复了得体的笑容:是我打扰藤原先生了。正事要紧。她看得出明渊是借故离开,但这反而让她觉得正常——一个掌控大局的特工头子,不可能有太多闲暇时间用于社交。
四
离开卡萨诺瓦,坐进自己的汽车,明渊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才允许一丝冰冷的锐芒在眼底闪过。
评估与控制……戴笠果然从未真正放心过。尤其是在接连立下大功,声望如日中天之时,这种不放心必然与日俱增。程真儿,就是这种不放心具象化的产物。
她年轻、漂亮、专业,善于利用各种技巧,包括情感,来达成目的。她比钟子期更直接,也更危险,因为她就在身边。
刚才脑海中那突如其来的系统提示,虽然模糊短暂,却意义重大。这似乎表明,在经历了物资暗流的庞大消耗和静养恢复后,那沉寂的系统并非完全,而是在某种极端情况下(比如受到强烈且针对性的意图刺激时),仍能产生极其微弱和被动的反应。这反应无法主动控制,信息残缺不全,但关键时刻,或许能提供一丝预警。
只是不知道,这种被动反应的触发条件和代价是什么。刚才那一下短暂的刺痛,此刻太阳穴后方依旧残留着隐隐的酸胀感。
他必须重新调整策略。对于,既不能强硬排斥,那等于不打自招;也不能过于亲近,那会给她更多探查的机会。他需要维持一种不即不离、合作中带着疏离、尊重里藏着防备的态度。要让她看到的价值和,又要让她觉得小组运作神秘且独立,难以彻底掌控。
同时,他还要利用的存在。她是军统总部的特派员,这个身份本身就有价值。或许……在某些时候,可以借她的口,向戴笠传递一些希望戴笠知道的信息?或者,利用她来混淆某些视线?
汽车在颠簸中前行,明渊的脑海中已经勾勒出几条与周旋的基本原则。然而,一想到程真儿那双看似清澈、实则充满探究欲的眼睛,以及她背后所代表的军统总部的审视,他依然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南造云子的威胁如芒在背,的营救计划困难重重,如今又多了这只在身边盘旋、意图不明的鸟儿……
棋局越来越复杂,而他手中的棋子,似乎每一颗都带着倒刺,稍有不慎,便会伤及自身。
他睁开眼,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
无论来的是猎犬还是鸟儿,他都必须在这规则的缝隙中,走出一条生路。
只是,他隐隐有种预感,与的这场交锋,恐怕会比应对南造云子,更加耗费心神。因为她带来的,是一种源自自己人内部的、更深沉的寒意。
(第233章 《初次交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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