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哒哒”的木杖点地声,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敲打在破庙内紧绷的死寂之上,也敲打在林黯近乎枯竭的心神之上。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林黯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与几乎要涣散的意识,体内那缓慢流淌的混沌暖流,在他极度专注的意志催动下,开始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极其隐晦的方式,再次加速运转。一丝丝微弱却危险的湮灭气息,在他周身萦绕。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即便拼着这具残躯彻底崩毁,也要在最后关头,为苏挽雪争取一线生机。
木杖声在破庙残破的门口停下。
一道被晨光拉长的、略显佝偻的身影,投射在布满冰霜与碎木的门槛之内。
来人并未立刻踏入,而是站在门口,似乎是在打量着庙内的景象。阳光从他身后照入,让人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看到一个轮廓——头戴斗笠,身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手中拄着一根看似普通的黄杨木杖。
没有杀气,没有敌意,甚至没有寻常高手那种迫人的气息。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只是一个偶然路过、被风雨所阻的寻常老者。
但林黯的心,却并未因此放松。能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这种地方,绝非凡俗。
“啧,好重的寒气,好浓的血腥。”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淡淡的感慨,打破了庙内的死寂。“还有……一股子不太一样的‘味道’。”
老者的目光,似乎越过了门口那三座开始融化的冰雕,越过了地上车夫凝固的尸体,最终,落在了靠坐在墙角、气息微弱却眼神锐利的林黯,以及倒伏在冰面上、生死不知的苏挽雪身上。
他的目光,在林黯身上停留了片刻,尤其是在林黯那虽然经过易容、却依旧无法完全掩盖的、因强行催动力量而微微扭曲的面容和那双布满血丝、却冰冷如渊的眸子之上,多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并非审视,更像是一种……探究,一种看到了某种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事物的了然。
“年轻人,火气不要太盛。”老者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让林黯周身那隐隐躁动的混沌气息,都为之一滞。“你这身子骨,都快碎成渣了,再折腾下去,神仙难救。”
说着,他不再停留,拄着木杖,迈步踏入了破庙。
他走得很慢,脚步甚至有些蹒跚,但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踏在某种奇异的节点上。他所过之处,地面上那些坚硬的幽蓝冰晶,竟如同遇到了克星般,悄无声息地融化、消退,露出下面潮湿的青石板。连那弥漫在空气中的刺骨寒意,似乎都随之淡去了几分。
林黯瞳孔微缩。这老者,绝非等闲!他看似没有动用任何内力,但这份举重若轻、化解苏挽雪拼死留下的“冰封千里”余韵的手段,已然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老者径直走向倒在地上的苏挽雪,在她身边蹲下身,伸出枯瘦却稳定的手指,搭在了她那冰冷的手腕上。
林黯心中一紧,下意识地就想阻止,但身体刚一动,便牵动了伤势,一阵剧烈的咳嗽,嘴角再次溢出乌黑的血丝。
“放心,老朽若想对你们不利,你们现在已经是两具尸体了。”老者头也不回,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他仔细探查着苏挽雪的脉象,眉头微微蹙起,“冰魄噬心,本源枯竭……这女娃娃,够决绝,也够傻。”
他收回手,又看了一眼苏挽雪背心那恐怖的伤口,摇了摇头:“外伤倒还是小事,这心脉之损……麻烦。”
说完,他站起身,转向林黯,那双隐藏在斗笠阴影下的眼睛,似乎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你刚才,是在用你体内那点刚刚萌发的‘混沌生机’,吊住她的命?”
林黯心中剧震!这老者,竟然一眼就看穿了他体内最大的秘密!甚至连那混沌之气的特性,都似乎了然于胸!
他沉默着,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更加警惕地看着对方。
老者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态度,自顾自地说道:“想法不错,路子也对。混沌初开,生化万物,本就是一切生机之源。以你之生机,续她之命火,算是误打误撞,摸到了门槛。”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告诫:“不过,你这点微末道行,自身尚且难保,强行渡入生机,无异于杯水车薪,而且……你渡过去的那点东西,驳杂不纯,虽能吊命,却也埋下了隐患。长久下去,恐非幸事。”
林黯心中一沉。这老者所言,与他之前的担忧不谋而合。他自己也隐隐感觉到,那混沌之气虽能维系生机,但其本质似乎并非纯粹的“治疗”,更像是一种……“同化”与“承载”。长期渡入苏挽雪体内,会对她产生何种影响,他根本无法预料。
“请前辈指点。”林黯压下心中的震惊与疑虑,用尽力气,沙哑地开口。无论这老者是敌是友,至少目前看来,他拥有着远超自己理解的见识和能力。为了救苏挽雪,他必须抓住任何可能的机会。
老者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点了点头:“指点谈不上。老朽只是个路过的大夫,碰巧闻到这边‘药味’比较重,过来看看。”
他顿了顿,用木杖指了指苏挽雪:“这女娃娃,需要真正的‘玄冰凝心丹’固本培元,再辅以‘九转还阳针’疏通淤塞的心脉。否则,即便你用那混沌之气吊着,她也撑不过三天。”
玄冰凝心丹?九转还阳针?林黯从未听过这些名目,但听其名,便知绝非寻常之物。
“何处……可得?”他艰难地问道。
老者摇了摇头:“‘玄冰凝心丹’乃是听雪楼不传之秘,据老朽所知,唯有其总坛‘听雪秘境’的寒玉宫中,或有留存。至于‘九转还阳针’……嘿嘿,会的人,这世上恐怕不超过三个。”
听雪秘境?寒玉宫?林黯的心沉了下去。苏挽雪就是听雪楼的人,如今却重伤垂死,听雪楼内部情况不明,如何能求得丹药?而那九转还阳针,更是渺茫。
“不过……”老者话锋又是一转,目光再次落到林黯身上,带着一丝意味深长,“你这小子,倒是个异数。身负武神天碑之种,又机缘巧合,在寂灭中窥得一丝混沌真意,凝练出这前所未有的‘混沌生机’……或许,你自己,就是救她的关键。”
“我?”林黯一怔。
“不错。”老者颔首,“你那混沌生机,虽驳杂不纯,但其本质极高。若能加以纯化、掌控,未必不能替代那‘玄冰凝心丹’之效,甚至……效果更佳。毕竟,混沌化生万物,自然也包容万物,更能滋养万物。”
“如何……纯化?掌控?”林黯急切地问道。这是他目前最关心的问题。
老者却摇了摇头:“道不可轻传。更何况,你的路,与世间任何已知的武道皆不相同,老朽也无法教你。只能靠你自己去‘悟’。”
他抬手指了指林黯的心口:“你的‘答案’,就在你这里。静下心来,仔细感受你体内那缕生机流淌的韵律,感受它与外界天地元气的呼应,感受它与你脑海中那尊石碑的共鸣……当你真正‘明白’它是什么的时候,你自然就知道该如何运用它。”
这番话,玄之又玄,如同雾里看花。但奇异的是,当林黯凝神细思时,脑海中那尊一直沉寂黯淡的武神天碑虚影,竟似乎……微微亮了一丝?一股模糊的、关于“梳理”、“纯化”的意韵,悄然流淌过他的心间。
“那……眼下……”林黯看向气息依旧微弱的苏挽雪,眼下最迫切的,是如何保住她的性命。
老者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通体莹白的玉瓶,拔开塞子,顿时,一股清冽沁脾、带着浓郁生命气息的药香弥漫开来,连庙内残余的血腥气都被冲淡了不少。
他倒出一颗龙眼大小、色泽乳白、表面有着天然冰裂纹路的丹药,递给林黯:“这是‘百草护心丸’,虽不及‘玄冰凝心丹’,但固本培元,吊住她性命,撑个十天半月,应当无虞。给她服下。”
林黯接过丹药,触手温润,药香扑鼻,仅仅是闻上一口,都让他精神微微一振。他不再犹豫,挣扎着挪到苏挽雪身边,小心翼翼地撬开她冰冷的唇齿,将丹药放入其口中,又渡入一丝混沌之气,助其化开药力。
丹药入腹,苏挽雪苍白的脸上,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那原本如同游丝般的气息,也明显变得稳定、悠长了一些。
林黯心中稍安,看向老者的目光,少了几分警惕,多了几分感激:“多谢前辈赠药之恩。不知前辈高姓大名,日后……”
“名字不过是个代号,忘了便忘了。”老者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你们在此地不宜久留。幽冥教的人虽然被你们解决了,但动静不小,迟早会引来更多的麻烦。”
他看了看庙外的天色,道:“从此地向西南三十里,有一处名为‘残枫谷’的地方,谷内有一猎户废弃的木屋,还算隐蔽。你们可先去那里暂避。至于后续如何……”
他目光再次落在林黯身上,意味深长地说道:“……就看你自己,能否在这十天半月内,找到那条属于你的‘生路’了。”
说完,他不再多言,拄着木杖,转身便向庙外走去,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晨光与山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破庙内,重归寂静。
唯有那淡淡的药香,以及苏挽雪逐渐平稳的呼吸,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林黯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老者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怀中脸色稍缓的苏挽雪,心中五味杂陈。
这神秘的老者,是敌是友?他为何出手相助?他口中的“武神天碑之种”、“混沌真意”又究竟意味着什么?
无数的疑问,盘旋在心头。
但此刻,他无暇深思。
老者说得对,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体内那虽然微弱、却因为老者一番话而似乎多了某种莫名“灵性”的混沌暖流,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十天……半月……
他必须在这有限的时间里,真正“悟”透这混沌生机的奥秘!
为了自己,更为了……她。
他挣扎着,试图背起苏挽雪,离开这片浸透了鲜血与冰寒的是非之地。
请大家记得我们的网站:品书中文(m.pinshuzw.com)从锦衣卫到武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