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后来才知道,那张靠窗的课桌,在过去的十年里,已经“留”下了七名学生。她是第八个。
当林薇转过最后一个山道,看见青峦中学时,正是2013年9月一个沉闷的下午。学校比她想象的更破败,三层教学楼的外墙布满深暗的水渍,像一张绝望的地图。几扇窗户的玻璃碎裂,用发黄的胶带歪歪扭扭地粘着。锈迹从校门铁栏一路蔓延,侵蚀着“青峦中学”四个褪色的大字。
父亲因工作调动,他们几乎是一夜之间从省城坠入这偏僻山村。林薇攥紧书包带,深吸一口混合着泥土和腐朽气息的空气,迈进了校门。
“新来的?”一个嘶哑的声音从门卫室窗口传来。那是个驼背老人,右眼浑浊得像蒙了层磨砂玻璃。他仔细打量着林薇,眼神怪异,仿佛在核对什么,然后才慢吞吞指向二楼:“教务处在那头。”
走廊空旷,异常安静。明明是上课时间,却听不到应有的读书声,只有某个教室老师模糊的讲课声,微弱得像从水底传来。墙壁油漆大片剥落,露出暗黄内里,有几处墙面布满深浅不一的划痕,凌乱、密集,仿佛曾有无数的指甲徒劳地抓挠过。
教务主任是个面色苍白的中年男人,飞快地翻了翻转学材料,递过一张课程表。
“三年级二班,最后一排靠窗有空位。”他的声音平淡没有起伏,“记住,这是你的座位,不要更换。”
“为什么?”林薇忍不住问。
主任抬眼看她,目光空洞:“这是学校的规矩。每个座位都登记在册,不能乱。”说完便低下头,拒绝再交流。
教室门被推开时,所有细微的声响瞬间消失。三十多道目光投来,空洞,麻木,甚至带着一丝林薇当时无法理解的、诡异的同情。班主任是个瘦削的中年女人,简短介绍后,指向教室最后方。
那是个看起来普通的木制课桌。下午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布满划痕的桌面上投下斑驳光影。林薇走近,放下书包,犹豫着坐下。木头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就在臀部接触椅面的瞬间,一阵异常的暖意透过牛仔裤传来——不是阳光的温暖,更像某种活物体温的余热。她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挺直背,远离了那股暖源。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的声音遥远模糊。林薇试图集中精神,手指却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滑动。那些划痕层层叠叠,覆盖了整个桌面,像某种无法破译的密码。指尖触碰到一处略显湿润的凹槽,她一惊,抬起手,指尖似乎有轻微的黏腻感,但仔细看,又什么都没有。
课间,同学们各自安静地坐着或小声交谈,没人主动靠近她。只有当她偶然与人对视时,对方会迅速移开目光。那个靠窗的座位,仿佛是一个无形的结界。
下午的数学课,林薇肘部无意中靠在桌上。直到感觉皮肤有些发麻,她才想挪开。肘部皮肤与桌面分离时,发出极轻微的“啵”的一声,带着一丝微弱的吸附感。她心跳漏了一拍,偷偷低头看去,桌面上那个被她肘部压住的地方,似乎比周围更湿润一点,像出过一层薄汗。
放学铃响,林薇几乎是立刻弹起。起身的瞬间,她感到大腿后侧与椅子接触的地方传来一阵轻微的撕扯感,并不痛,却让人心悸。她回头仔细检查深蓝色的牛仔裤,看不出任何异常。
“你的座位……怎么样?”一个细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是坐在前两排的一个短发女生,眼神里带着怯懦和关切。
“还好……就是有点旧。”林薇谨慎地回答。
女生迅速扫了一眼周围,压低声音:“小心点。天黑前……一定要离开学校。无论如何。”
“为什么?”
“别问为什么!记住就行!”女生说完,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匆匆拿起书包跑了。
晚上,林薇在租住的村屋浴室里检查身体。肘部皮肤有些发红,大腿后侧也微微泛红,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时间压迫过。她打开手机,搜索“青峦中学 失踪”,结果寥寥。但在一个废弃已久的本地论坛,她找到几段零碎信息:
“2006年,青峦中学三年二班靠窗座位学生张某失踪,校方称转学……”
“诅咒座位:又一个孩子不见了,谁能救救孩子们?”
“学校的秘密:那些空了的座位,真的空了吗?”
最让她脊背发凉的是一个匿名回复:“那不是学校,是巢穴。桌椅是它的牙齿,规则是它的枷锁。”
第二天,林薇走进校门时,门卫老人用那只完好的眼睛盯着她,嘴角似乎勾起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
坐到座位上时,那股异常的暖意更明显了。一上午,她都觉得心神不宁。午休时,她趁没人注意,弯腰看向桌底。在阴暗的桌板下方,她看到几个模糊的、颜色深浅不一的印痕,像是手用力拍打或抓握留下的污迹。最上面的一个,颜色很新,大小……似乎和自己的手差不多。她的心沉了下去。
下午第一节课,她感到一种难以抗拒的困意。醒来时发现自己的左前臂不知何时完全贴在了桌面上。她猛地抬手,一阵清晰的撕裂痛感从皮肤传来。桌面上,留下了一片湿漉漉的痕迹,正慢慢渗进木头的纹理里。而她的手臂皮肤上,则清晰地印上了桌面上那些混乱的划痕,红红的,像刚盖上去的印章。
恐慌攫住了她。她想站起来,双腿却沉重不堪。低头看去,牛仔裤大腿部位的颜色明显变深,布料纹理似乎正和身下的木头椅子产生某种难以言喻的融合,两种材质在微观层面上正彼此嵌入。
“老师!”林薇声音发颤地举手,“我不舒服!我想换座位!”
全班寂静。讲台上的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学校有规定,座位不能换。忍一忍就习惯了。”
周围同学默然地看着,那些麻木的脸上掠过一丝了然的恐惧。
放学铃再次响起,如同救命符。林薇用尽全身力气向前倾,试图挣脱。“刺啦——”布料的撕裂声清晰可闻,伴随着皮肤被硬生生扯开的剧痛。她成功站了起来,却踉跄着摔倒在地。低头看,大腿后侧的裤子被撕开一道口子,皮肤破了,渗出血珠,而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几条细小的、木纹状的纤维正从椅子表面断开,像活物般微微蜷缩,还有一些则留在了她流血的伤口里。
她拖着腿,在同学们漠然的目光中狼狈地逃离教室。校门口,门卫老人幽幽地说:“明天还要来,同学。你的座位,一直在等你。”
那一晚,林薇腿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嵌在肉里的木质纤维无法拔出,并且周围开始出现细微的、类似木纹的紫色瘀痕。她害怕极了,决定明天就让父亲来办转学。
然而,第二天清晨,一种奇怪的冲动驱使着她走向学校。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拴着她的心脏,另一头就系在那个靠窗的座位上。踏入校门的瞬间,她甚至感到一丝诡异的安心。
她平静地走向那个座位,坦然坐下。融合的感觉再次传来,却不再痛苦,反而有种奇异的归属感。桌面上的划痕在她眼中变得清晰,她甚至能辨认出几个残缺的名字,其中一个,正是“张晓雨”。
课间,那个短发女生又怯生生地过来:“你……你还好吗?”
林薇抬起头,露出一个平静而空洞的微笑:“很好。这里本来就是我的位置。”
女生惊恐地后退一步,因为她看见,林薇的眼白上,隐隐浮现出几丝淡黄色的、如同木纹般的细丝。
放学时,林薇没有离开。她安静地坐着,看着夕阳将教室染成橘红色,再看着夜色一点点吞噬光线。当月光透过窗户洒在桌面上时,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她的腿部以下已失去知觉,与椅子浑然一体。手臂与桌面的连接也越来越深。她轻轻抚摸着桌面上的刻痕,仿佛能感受到无数个前任者残留的恐惧、挣扎,以及最终的……安眠。
第三天清晨,第一个到达教室的学生发现,靠窗的座位是空的。只是桌面上,多了一片崭新而深刻的划痕,隐约组成了“林薇”二字。阳光照在上面,那些纵横交错的刻痕仿佛又密集了一些,静静地等待着。
班主任走进来,目光在空座位上停留一秒,然后看向全班:“今天有新同学转来,李强,你坐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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