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日光灯管早该换了,嗡嗡的电流声裹着午后的死寂,在空气里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陈默把自己关在这里已经三个月了——自确认自己是“诅咒载体”,看着林远最后一次在公寓门口挥手离开、从此再没出现在监控里后,这里就成了他的避难所,也是他亲手焊死的囚笼。他拔掉了门铃,拉黑了大半联系人,连外卖都只敢让骑手放在楼下消防栓旁,可诅咒的触角还是找来了,找的不是阳台渗雨的窗缝,不是衣柜后发霉的墙角,而是书桌右侧那个最不起眼的抽屉。
那抽屉跟书桌一样老,木质表面爬满深浅不一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抓挠过;黄铜拉手褪成了暗褐色,指腹摸上去能蹭到一层细密的铜绿。平日里它就是个被遗忘的垃圾桶,塞满了陈默不愿面对的过往:写废的稿纸团成硬邦邦的球,笔杆断了的中性笔漏着干涸的墨,还有几枚生锈的钥匙——他早忘了是开哪扇门的。有过那么几次,他蹲在书桌前,指尖扣着拉手想清理,可刚拉开一条缝,一股莫名的抗拒就攥住心口,像有什么东西在抽屉里拽着他的手。他总安慰自己是现代人的惰性,直到林远失踪后的那个深夜,寻找旧通讯录时,他第一次撞见了不对劲。
他明明上周才清过这抽屉。记得那天他把垃圾袋扎得紧紧的,连坏掉的卡通U盘都扔了——那是大学时林远送的,接口早锈得插不进电脑。最后只留下几份税务单据,码在抽屉左侧,边角对齐得整整齐齐。可此刻,拉开拉手的瞬间,陈默的呼吸顿了顿:稿纸团又堆得半满,生锈的钥匙滚在角落,那个早该进垃圾桶的卡通U盘,正躺在最上面,外壳的裂痕里还卡着一点他从没见过的、淡蓝色的碎屑。更让他发毛的是,U盘旁边放着一盒薄荷糖——昨天他在便利店冷柜前站了三分钟,盯着这盒薄荷糖的热量表犹豫,最后还是放下了,包装纸上的冰珠他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可眼前这盒,包装干燥,连塑封都没拆,却像是在抽屉里放了很久。
陈默皱着眉拿起薄荷糖,指尖触到塑封的冰凉,跟记忆里便利店的温度一模一样。他把糖扔进垃圾桶时,听见塑料袋发出窸窣的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了一下。“肯定是最近没睡好。”他拍了拍抽屉壁,木质的冰凉透过掌心传来,却压不下心底那点慌。
可“没睡好”的借口,在三天后碎得彻底。那天他拉开抽屉找剪刀,一眼就看见那本绝版摄影杂志——前天晚上他在二手网站上刷到过,标价是他半个月的房租,只敢加入购物车,连截图都没敢存。杂志躺在稿纸堆上,封面的磨损处跟网站图片上的一模一样,甚至翻开第一页,里面夹着一张小小的购物小票,日期是“昨天”,付款人那栏是空的,地址却写着他的公寓。陈默的手指开始抖,他突然想起什么,冲到电脑前打开购物车——那本杂志还在,状态是“未付款”。
恐惧像潮水流进骨头里。他做了个疯狂的决定:刻意去想一件他从没说过、从没搜过的东西——一把银色的瑞士军刀,刀柄上有个小小的指南针,是他高中时在杂志上见过的款式,后来因为觉得没用,就再也没想起过。接下来的三天,他没再碰那个抽屉,连书房都少进,可耳朵总像贴在抽屉上,能听见里面传来细微的、类似纸张摩擦的声音。
第三天晚上,他握着门把手深吸了口气,指节泛白。黄铜拉手在黑暗里泛着冷光,拉开时的吱呀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抽屉里还是乱的,可那把军刀就躺在一堆乱糟糟的电线上面,银色的刀身反射着窗外的月光,刀柄上的指南针指针微微晃动,指向抽屉深处。陈默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刀柄,就僵住了——刀柄是温的,像有人刚握过。
从那天起,陈默开始记笔记。他发现,那些他“放弃”的念头,都会变成实物钻进抽屉:想过学吉他,抽屉里就多了本《吉他入门教程》,书页上的折痕处有淡淡的铅笔批注,字迹跟他年轻时的很像,却又带着点他没有的潦草;想买新款降噪耳机,就多了张宣传卡片,边缘被反复摩挲得发毛,凑近闻能闻到一丝塑胶味,跟耳机包装盒里的味道一模一样;甚至当年拒绝的那家媒体offer,抽屉里出现了一张内部活动邀请函,上面的咖啡渍还带着黏性,擦一下,指尖能沾到一点深褐色的痕迹,像刚滴上不久。
这些“可能性”不再是死物,它们在抽屉里“活”了起来,还开始往陈默的生活里渗。他在厨房倒水时,会突然闻到一股古龙水味——抽屉里有瓶他没买过的古龙水,味道一模一样,后颈还会泛起一阵凉意,像有人在他耳边呼气;翻书时,指尖会突然传来羊毛的柔软触感,抽屉里有条他没织完的围巾,毛线的粗细、颜色都跟记忆里的分毫不差;最可怕的是镜子,他刷牙时抬头,总能看见镜中的自己嘴角勾起一个陌生的笑,快得像错觉,可那笑容里的嘲讽,他这辈子都没做过。
那夜的声音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凌晨两点,他被书房传来的窸窣声惊醒,不是老鼠啃东西的脆响,是指甲轻轻刮擦木头的声,断断续续,像从抽屉缝里钻出来,贴着地板爬向卧室门。陈默摸到手电筒,手心全是汗,推书房门时,门轴发出“咔嗒”一声,那刮擦声突然停了。手电光扫过书桌,抽屉的拉手还在微微晃动,一条极细的白色纤维从抽屉缝里露出来,跟他身上穿的睡衣一模一样。
他不能再等了。第二天一早,他找了副橡胶手套,拿了个空纸箱,蹲在书桌前,指尖扣着拉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拉开抽屉的瞬间,一股混杂着旧纸霉味和甜腻气息的风涌出来,呛得他咳嗽。他开始往外扔东西,稿纸团、旧笔、卡通U盘、薄荷糖盒、摄影杂志、瑞士军刀……每扔一件,指尖都能感觉到残留的温度,像这些东西还“活着”。扔到一半,他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是他童年时的塑料士兵,断了一条腿,身上的漆掉了大半,可断腿处有个小小的牙印,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再往下,是高中时的试卷,分数被一道深色痕迹盖住,仔细看是指印,颜色发暗,像干涸的血。
纸箱快满了,抽屉里只剩下一层厚厚的絮状灰尘,还有几片干枯的梧桐叶——他的公寓楼下根本没有梧桐树。陈默用手套拂开灰尘,指尖突然触到一个柔软的东西,不是木头的冰凉,是带着温度的、有韧性的触感。他的心跳瞬间停了半拍,手电光往下移,灰尘被拂开的地方,躺着一个迷你的、跟他一模一样的人。
那东西只有十厘米长,穿着跟他此刻完全相同的睡衣,眉眼五官缩小了数十倍,却连他掌心那道因为小时候玩火留下的疤痕,都在小小的手掌上清晰可见。它双目紧闭,胸口却在微微起伏,带着规律的、微弱的节奏,温热的触感透过橡胶手套传过来,比他的体温略低一点。陈默屏住呼吸,能听见极细的呼吸声,不是从抽屉里来的,是贴着他的手腕,像这迷你的“自己”在呼吸时,气息顺着手套缝钻了进来。
突然,那迷你替身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陈默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他终于明白,这个抽屉吞噬的不是他的“可能性”,是在用那些被放弃的选择,孕育一个新的“他”——一个基于所有“如果”的替身。它在抽屉深处呼吸、生长,汲取着他的思维碎片和生命能量,而那些“既视感”、陌生的气味和镜中的笑容,都是它在试探,在一点点渗透他的现实。
手电筒从他手里滑下去,“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光在墙上晃出扭曲的影子。抽屉深处,那迷你替身的眼睛还没睁开,可胸口的起伏却越来越明显,温热的触感也越来越清晰,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爬出来,要把他这个“主干现实”,彻底挤出去。
陈默僵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正在“活”过来的自己。他终于知道,自己这个“诅咒载体”,从来都不是被动承受者——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块吸引异常的磁铁,而这个抽屉里的替身,不过是第一个从内部向他宣战的敌人。这场战争没有硝烟,却要赌上他存在的所有意义,而现在,那个替身的呼吸声,正越来越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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