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箱里的饼干已经堆到了第三层,像一摞摞等待审判的档案。掌心的灼痛不再局限于林远和苏晚的印记,偶尔会无端抽搐,仿佛有看不见的针在描摹新的纹路。我必须离开这间公寓,哪怕只是暂时的。老家在邻市,一座被岁月浸透的二层小楼,母亲独居多年。我以“整理旧物”为借口,实则渴望从这栋被诅咒的公寓楼里喘口气,或许还能在童年的安全港中,找到一丝对抗疯狂的锚点。
母亲对我的突然归来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欣喜。她鬓角的白发多了,眼神却依旧温暖,只是那温暖之下,似乎藏着一丝难以捕捉的疲惫,或者说……空洞。房子还是老样子,时间在这里流速缓慢,空气中弥漫着樟脑丸和老木头的气味。一切看似正常,直到我踏上通往阁楼的楼梯。
阁楼是家里的记忆仓库,堆满了蒙尘的箱笼、旧家具和过时的杂物。母亲说:“你爸的旧书、你小时候的玩具,都在上头。早该清理了,我一个人搬不动。”木梯吱呀作响,推开阁楼门的瞬间,一股陈腐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纸张霉变和某种难以名状的、类似旧羊毛受潮的甜腻气息。光线从唯一一扇小窗透进来,在飞舞的尘埃中显得微弱而神圣。
我决定从角落那个最大的旧木箱开始。箱盖上积了厚厚一层灰,锁扣已经锈蚀。用力掀开时,一股更浓的霉味涌出。里面大多是父亲留下的工程图纸和旧书,还有几本相册。我拿起最上面一本,封面是那种七八十年代常见的暗红色人造革,烫金字体早已斑驳脱落。
翻开相册,是父母年轻时的黑白照片,还有我蹒跚学步的彩色照。照片里的父母笑容灿烂,背景往往是公园或家里的客厅。一切温馨而寻常。直到我翻到一页,背景是这栋房子的门前,一家人——父母、我,还有当时还健在的奶奶——整齐地站着,似乎是某个节日的合影。照片右下角用钢笔写着日期:1995年夏。
但我的目光凝固了。在奶奶的身侧,紧挨着她,站着一个我从不相识的女人。
她穿着一件款式陈旧的深色高领毛衣,下身是过时的碎花长裙,面无表情,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镜头,甚至没有一丝那个年代拍照时惯有的刻意微笑。她的站姿有些僵硬,一只手看似随意地垂着,另一只手却微微抬起,指尖若有若无地搭在奶奶的胳膊上,像一个试图融入却又格格不入的阴影。
最初是困惑。家里还有别的亲戚?远房表亲?可为什么我毫无印象?奶奶是独生女,家里往来亲疏我都清楚。我仔细端详那张脸——苍白,五官平淡,没有任何显着特征,却给人一种强烈的“不归属感”。她的穿着也与照片里夏日氛围格格不入,那件高领毛衣,像是秋冬的衣物。
心脏开始不规则地跳动。我下意识地摊开自己的手掌,那灼痛感似乎加剧了。我几乎是颤抖着拿出手机,将照片放大,对准那个多出来的女人。像素不够高,细节模糊,但那种冰冷的、毫无生气的凝视,透过屏幕直刺过来。
我拿着相册下楼,找到正在厨房准备晚餐的母亲。“妈,这张照片里,奶奶旁边的人是谁?”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
母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相册,凑近了看。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努力回忆。“咦?奇怪……没什么印象啊。是不是你爸那边的远房亲戚?那时候偶尔有走动,可能时间太久,我忘了。”她的解释听起来合理,但眼神有一瞬间的闪烁,很快又低下头继续切菜,“老照片了,可能记不清了。”
这个反应并不足以打消我的疑虑。夜里,我借口用电脑查资料,在网上搜索这栋房子的历史。老房子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几经转手,我家是在八十年代末买下的。能找到的公开信息很少。但我尝试组合关键词“老街”、“自杀”、“女人”和大概的年代,在一个极其冷门的本地历史论坛的陈旧帖子里,看到一段模糊的记述:约在七十年代中期,此街某号一名年轻女子因感情问题,在屋内自缢身亡。帖子没有指明具体门牌,描述也语焉不详,但那条街,正是我家所在的街道。发帖人称,女子死后,那房子一度传闻不安宁,后续住客曾反映过一些异常,比如夜间听到隐约的哭泣声,或是感觉家里“多了一个人”。
我的后背渗出了冷汗。那个多出的女人,那个穿着不合时宜毛衣的女人……会不会就是她?她想真正成为这个家的一员?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住我的思维。
接下来的两天,我一边心不在焉地整理阁楼,一边暗中观察母亲和这栋房子。母亲的行为似乎有些微妙的改变。她有时会对着空房间自言自语,或者做饭时多摆一副碗筷,然后又恍然惊醒般收起来。一次,我深夜下楼喝水,看见母亲独自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望着墙上那张全家福出神。月光照在她脸上,那表情不再是平日的温和,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眼神空洞,嘴角却带着一丝极其诡异的、僵硬的弧度。
恐惧和一种想要保护母亲的冲动在我心里交织。我必须确认。我再次爬上阁楼,在那个旧木箱里更深处翻找。终于,在一个铁皮盒里,我找到了更多证据:一沓旧信札,几份泛黄的房产文件,还有一张更早的、角度略有不同的全家福底片。透过光看底片,那个多出的女人依然在那里,但位置似乎更靠近奶奶了,仿佛正在一点点挤进这个家庭的核心圈。信札里有一封是前房主写给朋友的,提到房子“价格实惠”,但隐晦地写了“希望新主人不介意过往,那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笔触间透着一丝不安。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那个可怕的猜想。这个家,早已被一个渴望归属的孤魂渗透。而母亲……
故事的高潮在一个雨夜。我又一次和母亲谈起那张照片,这次我直接提到了论坛上看到的旧闻。母亲起初沉默,只是织着手里那件似乎永远织不完的毛衣(后来我才意识到那毛线的颜色和照片里陌生女人的毛衣多么相似)。良久,她放下毛衣,走到墙边,指着那张全家福,用一种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欣慰的语气说:“她啊……是个苦命人。一个人孤零零的这么多年。现在好了,回来了。”
她转过头来看我,脸上露出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笑容,慈祥,却冰冷彻骨,眼神空洞得如同照片里那个多出的女人。“欢迎回家。” 这句话,不知是对我说的,还是对照片里的“她”,或者,是对某个已经住进她身体里的东西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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