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说,我妻子宛青得了种怪病,叫“身体结合妄想症”。
那是个周二,下午三点零七分。惨白的阳光像稀释过的牛奶,斜斜插进诊室,穿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医生的银边眼镜片上割出两道冷光——不是反射的亮,是淬了冰似的,落进我眼里时,连呼吸都跟着发僵。他递来的诊断书捏在我手里,三张A4纸,薄得能透光,却沉得坠手,纸角硌得掌心发疼。上面的黑体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每个笔画都带着寒气:“……表现为强烈的、非理性信念,认为需通过物理缝合,将自身与特定个体身体永久连接,以达成精神或命运绑定……建议立即住院,强制性拆线及后续心理干预,否则可能引发感染、组织坏死,甚至极端行为……”
“线?”我开口时,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声音劈了岔,连吞咽都带着刺痛,“什么线?”
医生没说话,指尖捏着黑色水笔转了半圈,笔帽磕在桌面,发出“嗒”一声轻响,像敲在神经上。他只抬了抬下巴,目光越过我,落在身后的检查床。
我猛地转头。
宛青坐在那里,蓝白条纹病号服套在她身上,像挂在晾衣杆上,肩线空得能塞进一只手。她垂着头,长发披下来,发梢沾着医院的消毒水味,一缕一缕贴在脸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剩下唇瓣抿成一道苍白的线。她的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掐进布料里——而裸露在外的小臂上,蜿蜒着三道暗红色的痕迹。
是棉线。最普通的、在超市就能买到的白色棉线,被染成了接近皮肤的肉色,却因为沾了血,泛着暗沉的红。针脚不算整齐,有些地方线拉得太紧,皮肤微微凸起,像蚯蚓趴在上面。那线从她的小臂内侧,一直缝到我的小臂内侧——我们坐得近,胳膊挨着胳膊,那些线就像桥,把她的皮肉和我的,牢牢拴在了一起。
不只是胳膊。我下意识摸向侧腰,隔着病号服,能摸到线结的凸起。还有脚踝,昨天晚上她趁我睡着,在我们并拢的脚踝上缝了两道,线很细,却勒得皮肤发紧。
“阿成……”她忽然抬起头,声音里裹着哭腔,睫毛湿成一团,眼里的红血丝像蛛网似的铺开,“不能拆……求你了……那是姻缘线,拆了……我们这辈子,下辈子,就再也见不到了……”
她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我们小臂上的线,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眼里的绝望却像深潭,要把我整个人吸进去。
医生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没有丝毫温度,语气公式化得令人心寒:“家属要理智。这种病态共生关系持续越久,对双方的心理和生理伤害越大。明天上午第一台手术,必须拆除所有缝线,清理创口,防止感染扩散,后续还要进行至少三个月的强制心理治疗。”
“强制治疗?”我打断他,声音发颤,“把她关起来?”
“是治疗。”医生强调,笔尖在病历本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响,“她的认知已经严重扭曲,必须干预。你作为家属,有义务配合。”
理智?我看着宛青眼里的泪,看着她因为恐惧而微微发抖的肩膀,只觉得“理智”两个字像冰锥,扎得人生疼。我想起我们刚在一起时,她总说要找根红绳,系在我们手腕上,“这样就不会走散了”。那时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不像现在,只剩满眼的惶恐。
那天晚上,医院的走廊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混着药味,钻进鼻腔,刺得人想打喷嚏。宛青在镇静剂的作用下睡着了,眉头却还皱着,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在被子上摸索——她在找我的手,找那些线。
墙壁白得晃眼,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像无数只蚊子在耳边飞。我坐在床边,看着她苍白的脸,忽然想起医生说的“强制治疗”——冰冷的病房,束缚带,她会不会更害怕?
不行。不能留在这里。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似的,瞬间缠绕了我的心脏,越收越紧。我摸了摸宛青小臂上的线,指尖能感觉到线结的粗糙,还有她皮肤的温度——那是真实的,是我们还“连在一起”的证明。
后半夜三点,我拔掉了宛青手背上的输液针,针孔渗出一点血,我用棉签按住,她哼了一声,却没醒。我把一件宽大的黑色外套裹在她身上,帽子扣住她的头,半扶半抱地站起来。她很轻,几乎没什么重量,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呼吸温热地拂在我的颈侧。
消防通道的台阶积着灰,扶手锈得发绿,我扶着宛青,一步一步往下走,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冷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宛青在我怀里瑟缩了一下,小声念叨:“线……线没松吧?”
“没松。”我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我们回家,回家把线缝得更紧。”
我们回的不是原来的家——医生肯定会去那里找。我在城市边缘的老小区租了间短租屋,一楼,窗户对着潮湿的小巷。房间里没什么家具,只有一张床,一个沙发,一张掉漆的木桌。我把厚重的旧绒布窗帘拉严,窗帘掉渣,深蓝的颜色已经发灰,拉上后,屋里瞬间黑了下来,连一丝光都漏不进来,像钻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宛青缓过神来,第一件事就是摸她的包——她把针线盒藏在了包里。那是个老式的铁皮盒子,上面印着褪色的牡丹,边缘锈得掉了漆,打开时“咔嗒”一声,里面装着各种颜色的棉线,还有几枚钢针,针尖闪着寒光。
她坐在木桌前,把我的手按在桌上,又把她的手放过来,两只手并排着,指尖碰着指尖。她的指尖冰凉,却带着一种急切的颤抖。“这里……这里还空着。”她用指甲在我们手背的皮肤上游走,指甲划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缝在这里,以后我们牵手,就不会分开了。”
我闭上了眼睛。
她先拿酒精棉擦了擦我们的手背,酒精的凉意渗进皮肤,紧接着,针尖刺破皮肤的瞬间,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比上次更轻,像是被蚂蚁咬了一口。然后是线被拉扯的感觉,棉线蹭过皮肉,涩涩的,带着一点痒,还有一种奇异的牵引力,仿佛我们的皮肤在跟着线走。
她的呼吸很轻,拂在我的手背上,我能听到她因为专注而发出的、极轻的“嗯”声。偶尔针脚没对齐,她会小声道歉:“对不起,阿成,疼吗?”
“不疼。”我说。
其实是疼的,只是那疼很真实,比医院的白墙、医生的话都真实。那疼提醒着我,我们还在一起,还被那些线连着。
她缝得很慢,针脚比在医院时整齐了些。缝完最后一针,她用牙齿轻轻咬断线头,牙齿蹭过我的手背,带来一点温热的触感。“好了。”她长吁一口气,声音里带着满足的疲惫,拿起小镜子,对着我们的手背看了又看,“你看,多好看。”
我睁开眼。手背上,一道肉色的线蜿蜒着,把我们的手背缝在了一起,针脚细密,像一道精致的疤痕。
日子就这么过着。我们很少出门,窗帘永远拉着,分不清白天黑夜。饿了就点外卖,或者煮方便面,外卖盒堆在墙角,散发出馊味,混着屋里的血腥味、酒精味,成了一种固定的气味。
宛青缝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起初是手背、小臂、脚踝,后来是手指——她用最细的针,在我们的无名指根部缝了一圈,说“这是戒指,比金的还牢”;再后来是侧腰,她趴在我身上,把我们的侧腰缝了三道,线拉得很紧,我弯腰时,能感觉到皮肤被牵扯的疼;甚至是头发,有天晚上,她借着手机的光,用丝线把我们耳侧的头发缝了几缕,“这样,就算在梦里,我们的头发也连在一起,不会走散了。”
我看着她专注的侧脸,手机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很长,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的眼神里没有了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执着,让她看起来有种病态的、惊人的美。
我渐渐习惯了身上的线。那些线带来的牵扯感,从一开始的疼,变成了后来的熟悉,甚至是依赖。有时候她没缝,我会觉得身上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
直到那一天。
宛青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头歪在我的肩膀上,呼吸均匀。我百无聊赖地坐着,手背和她相连的地方传来一阵痒——不是伤口愈合的那种痒,是从皮肤下钻出来的,像有小虫子在爬,又像是一种空洞的、渴望被填满的痒。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桌上的针线盒上。
手机屏幕亮着,光落在针线盒里,那些棉线泛着柔和的光泽,红色的、白色的、肉色的,像浸了油的蛛丝。那枚钢针躺在最上面,针尖闪着冷光,刺得人眼仁发疼。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窜了出来:如果,由我来缝一次呢?
我想把线缝在她的肩膀上,从我的肩膀到她的肩膀,这样我们并肩坐着时,就再也不会分开;我想把线缝在她的手腕上,绕三圈,像手镯一样;我甚至想把线缝在她的脸颊上,轻轻的,不弄疼她,这样我转头时,就能看到我们连在一起的证明。
这个想法让我浑身一颤,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来,手心瞬间冒出冷汗。我这是怎么了?
可紧接着,一种模糊而强烈的兴奋涌了上来。我想象着针尖刺破她皮肤的瞬间,想象着线穿过皮肉时的触感,想象着她醒来时看到线的表情——会不会很开心?会不会说“阿成,你也想和我连在一起”?
我伸手,指尖碰到了那枚钢针。冰凉的触感传来,像触电似的,我猛地缩回手,却又忍不住,再次伸了过去。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咚咚咚——”三下,停顿一秒,再“咚咚”两下。
不是房东。房东敲门从来都是乱敲,不会这么有规律。
我的心骤然缩紧,像被一只手攥住了。宛青也被惊醒,眼里瞬间布满惊恐,死死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的皮肤里,那些缝合线被她扯得发紧,传来一阵刺痛。
“谁……谁啊?”她的声音发颤,往我身后缩了缩。
我没说话,慢慢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向外看。
楼道里的灯很暗,昏黄的光落在门外人的身上。是那个主治医生。他穿着便服,一件浅灰色的衬衫,领口敞开着,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灰败,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但眼神依旧锐利,直直地看向猫眼,仿佛能穿透那层薄薄的玻璃。
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手放在门把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我得让他走,不能让他带走宛青,不能让他剪断我们的线。
“医生……”我拉开门,挡在门口,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们不会回去的,你走吧。”
我的话刚说完,就看到医生的目光越过我,落在了我身后蜷缩在沙发上的宛青身上。他的眼神没有愤怒,也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复杂难辨的情绪,像蒙了一层雾。
然后,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开始解自己衬衫的纽扣。
一颗,两颗,三颗……纽扣解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咔嗒,咔嗒”,像敲在我的心上。
我僵在原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顺着脊椎往上爬,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医生把衬衫的两个衣襟往两边扯开,露出了从脖颈到腹部的皮肤。
那一刻,我感觉周围的空气都被抽干了。
他的皮肤很白,是那种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而上面,布满了缝线。
密密麻麻,纵横交错,新旧叠加。粗的,细的,黑色的,白色的,肉色的,还有几道是红色的……像无数条诡异的蜈蚣,爬满了他的胸膛和腹部。有些线看起来很旧了,颜色发暗,几乎和皮肉长在了一起,线结都快看不见了;有些则很新,针脚周围的皮肤还带着红肿,甚至能看到一点渗出的血珠。这些线毫无规律可言,有的平行,有的交叉,有的盘绕成一个扭曲的圆,有的则像蜘蛛网似的,把他的胸口分割成无数个不规则的小块。
这根本不是医疗缝合。没有哪个医生会这样缝——这是疯狂,是和宛青一样的、病态的执念。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拙劣工匠反复修补过的残破雕像,满身的缝线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每一道都在无声地诉说着疯狂。
我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大脑一片空白,只有那些密密麻麻的线在眼前晃动,放大,扭曲,最后变成一片红色的雾。
医生缓缓抬起手指,指向他自己胸口的一道缝线。那道线是红色的,很新,针脚歪歪扭扭,看起来很笨拙,从他的锁骨下方一直延伸到心口的位置,像一道流血的伤疤。
然后,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冷漠,反而带着一种异常平静,甚至是诡异满足的神色。他的声音很轻,像羽毛似的飘进我的耳朵里,却带着千斤重的力量:
“她缝的,是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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