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稠得几乎要将整条官道吞噬。从京都赶往美浓的路上,除了我自己的脚步声和擂鼓般的心跳,再听不见一丝活物的声息。若不是家中突生变故,我绝不会在这样的深夜独自赶路——可此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无形的刀刃上,脊背阵阵发凉。
就在一处荒草蔓生的弯道,月光忽然从云隙间漏下,惨白地照见了她。
那是个身着浓青色小袿的女子,低垂着头,长发如瀑泻下,静立在路心,仿佛早已与这死寂的夜色融为一体。我猛地收住脚步,想从旁绕开,双腿却像被地底伸出的手牢牢抓住,动弹不得。
她缓缓抬起头。
月光映亮她苍白如纸的脸——眉毛的位置光秃秃的,像是被人用力擦去过。而当她微微张口,露出的牙齿竟是沉郁的漆黑,那是已婚贵妇用以明志的铁浆染就的颜色。可她的头发却凌乱如草,衣襟也歪斜不整,与那象征礼法的黑齿形成诡谲的对照。
“请问……”她的声音飘忽如丝,带着地底渗出的寒气,“民部大夫的府邸……您可否为我引路?”
我想摇头,想说“不知”,喉咙却像被淤泥堵住。一股无形的力量攫住了我的意志,迫使我只得僵硬地点头。
她不再多言,转身走在我前方几步之遥。浓青色的衣袂在夜风中纹丝不动,脚步轻得如同悬空。唯有那股气味——混合着陈旧脂粉与某种腐败气息的异香,执拗地钻进我的鼻腔。
不知走了多久,远处现出一座大宅的轮廓。朱门高墙,檐下灯笼摇曳,昏光中勉强可辨“民部大夫府”几个字。
“就是这里了。”我哑声说,喉咙干得发痛。
她缓缓转身,第一次完整地面对我。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空洞的双眼却像两口深井,直直“钉”进我的瞳孔。漆黑的牙齿在阴影中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洞。
“多谢……”
话音未落,一阵阴风骤起,卷起枯叶扑打在我脸上。我下意识闭眼,再睁开时——前方空无一物。只有那缕诡异的香气,仍缠绕在夜风中,不肯散去。
紧接着——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从宅院深处炸开!顷刻间,宅内人声鼎沸,灯火乱晃,哭喊与撞击声混作一团,死寂的夜被撕得粉碎。
我浑身血液倒流,转身拔腿狂奔,直到肺叶刺痛、双腿发软,都不敢回头一瞥。
次日晌午,我在友人宅中惊魂未定地提起昨夜遭遇。对方一听“民部大夫”四字,脸色骤变。
“那家出事了!昨夜主人暴毙,说是……瞪着眼,面目扭曲,像是活活被吓死的。”友人压低声音,“多年前他为了攀附权贵,休弃了结发妻子。那女子性情刚烈,不久便郁郁而终,死前曾发下毒誓……有下人偷偷说,昨夜瞥见一个青衣黑齿的女影,就立在他床帐边……”
我手中的茶碗猛地一颤。昨夜每一个细节都在脑中炸开——那浓青色的背影,凌乱的黑发,还有那无声狞笑的黑齿。
她哪里是在问路。
她是在寻一条归途,回到负心人的枕边,亲自兑现那句腐烂多年的死亡咒语。
而我,成了将她引向猎物的,最后的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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