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宾馆舍。
这个名字,像一个巨大的、充满了讽刺意味的笑话。
第一天,是久违的安宁。
滚烫的热水,终于洗去了他们身上积攒了数十日的污垢、汗臭与干涸的血腥。
干净的衣物,换下了那身早已看不出本来面目、散发着恶臭的破烂。
丰盛的饭菜,塞满了他们那早已饥肠辘辘、几乎要粘连在一起的肠胃!
吴起的亲卫们,在经历了地狱般的逃亡与厮杀后,终于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他们像一群饿死鬼投胎,狼吞虎咽地吃着饭菜,随即倒在柔软的床榻上,发出了震天般的鼾声!
睡得像死人一样。
只有李赫,一夜无眠。
他站在院中,晚风中夹杂着那股甜得发腻的桂花香,让他几欲作呕。
他看着那轮被高墙切割成四四方方的、冰冷的月亮,感受着这所华丽牢笼里,那无形的、 冰冷的压力!
他知道,莫敖屈平,那个楚国的老狐狸,将他们安置在这里,绝非好心!
这是一种试探!
一种属于顶级政治猎手的、不动声色的试探!
他在看!
看他吴起,在被剥夺了兵权,失去了爪牙之后,究竟是一头猛虎,还是一只拔了牙的病猫!
他在等!
等他吴起,在这温柔乡里,消磨掉意志,露出焦躁不安、乃至于摇尾乞怜的丑态!
李赫心里很清楚,他现在走的每一步,说的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表情,都会被无限放大, 呈送到楚国那些真正的大人物面前!
他不能急,更不能乱!
呵,比耐心?想当年,老子就是一个书虫,能一本书在图书馆里耗上一整天。
跟你这老狐狸,耗得起!
……
第二天。
风平浪静。饭菜依旧丰盛,仆人依旧恭敬。
但亲卫们,已经睡不着了。
焦躁。
不安。
他们开始在院子里, 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自己的兵器,那“唰唰”的磨剑声,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焦躁。
“将军!”
亲卫队长周平,终于忍不住,找到了正在院中桂花树打坐的李赫。
“我们……就他妈这么干等着吗?!”
李赫没有睁眼。
“不然呢?”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冲出去?”
周平语塞。
他知道,外面那些精锐的甲士,不是渡口和城门口那些废物!他们冲不出去!
“可……可我们总得做点什么!”周平急得直跺脚, “大王一日不召见,我们在这里, 就一日是囚徒!”
“谁说我们是囚徒?”
李赫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焦躁,没有不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如同万年寒冰般的平静!
“周平。”
“属下在!”
“去告诉兄弟们,从今天起,恢复操练。”
“操……操练?”周平一愣。在这鸟笼子里?
“对。”李赫站起身,环视着这个雅致的庭院,“这院子,足够了。 每日两个时辰,按照我在西河时定下的规矩,一丝一毫,都不能懈怠!”
“另外,去向馆舍的仆人,要两样东西。”
“将军请吩咐!”
“竹简和刻刀。”
……
周平虽然满心不解,但还是立刻去传达了命令。
很快,这座寂静的“上宾馆舍”,便出现了奇异的一幕!
“喝!”
“哈!”
二十余条精悍的汉子,在这方寸之地,开始了严苛的日常操练!
刺杀,格斗,阵型演练!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他们的吼声,低沉有力!
那股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精锐之师的铁血煞气,瞬间充斥了整个庭院!汗水在清晨的空气中蒸腾起白雾,杀气冲天!
让那些前来送饭的仆人,都吓得脸色惨白,魂不附体,“哐当”一声,连食盒都端不稳!
而吴起,则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
他面前,铺着一卷崭新的竹简。
他手持刻刀,没有立刻下刀,只是闭着眼,静静地思考。
他在复盘。
他在融合这具身体里,属于真正吴起的所有记忆!
从魏武卒的训练章程,到西河之战的每一次攻防!
从魏国朝堂的政治博弈,到楚国宗室贵族的派系构成!
这些零散的、珍贵的碎片, 在他那属于二十一世纪历史学博士逻辑缜密的大脑中,被一点点地拼接、整理……
一个疯狂的计划,正在成型。
他开始动了!
手中的刻刀,在竹简上,稳稳地划过!
“嗤、嗤……”
那不是刻刀!
那是一柄解剖刀!
他没有写自辩的言辞,没有写投诚的表书,更没有写任何乞求召见的卑微话语!
他写的,是兵法!
他写的,是如何将楚国这个臃肿、腐烂的巨人,一刀刀剖开的整军方案!
从士卒的选拔,到军官的晋升!
从兵器的改良,到后勤的调度!
从战术的配合,到军法的执行!
洋洋洒洒,数千言!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刀,精准地刺在楚国最痛的软肋上!
每一个字,都是在对楚国百年来的腐朽根基,疯狂宣战!
写完之后,他没有将竹简交给任何人。
他只是将它,随意地,放在了书房最显眼的桌案上。
来吧,老狐狸,来看吧。
然后,继续日复一日地,带着他的亲卫,操练,打坐。
仿佛,他真的只是来这里,休养生息。
……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
第五天。
馆舍外,莫敖屈平的府邸。
一名甲士统领,正恭敬地,向他汇报着馆舍内的一切。
“……那吴起,每日除了带着手下操练,便是独自在书房里,不知道在写些什么。不吵不闹, 也从未向我们提过任何要求。”
屈平端着茶杯,轻轻地吹着气,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好定力。
被软禁于此,生死未卜,竟还能安之若素,治军不辍?
此人,绝非池中之物。
“他写了什么,可曾看到?”屈平问道。
“看到了。” 甲士统领从怀中,掏出了一卷抄录下来的布帛,呈了上去,“下官不敢惊动他, 只是趁他操练时,命人偷偷进去,将他写在竹简上的内容,抄录了一份。”
“呵,故弄玄虚。”
屈平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缓缓地展开布帛。
他以为,那上面写的,会是卑躬屈膝的求饶信。
然而,只看了一眼——
他那只端着茶杯的手,便猛地一抖!
“啪嗒!”
滚烫的茶水,洒了出来,溅在他的锦袍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布帛上的那些字!
他脸上的,变成了惊疑!
再看下去,惊疑,变成了骇然!
最后,当他看完通篇,他那张苍老的脸上,只剩下了彻骨的寒意!
和一丝无法抑制的,惊恐的颤抖!
“这……这不是整军方案……”
屈平的嘴唇,都在微微颤抖。
“这……这是在掘楚国贵族的祖坟啊!!”
这哪里是什么兵法!
这分明,是要将楚国那些根深蒂固的宗室贵族、那些世袭的封地、那些腐烂的特权,连根拔起的催命符!
“好一个吴起……”
屈平放下布帛,喃喃自语。
“好一个,引蛇出洞!”
不,这不是引蛇出洞,这是在逼宫!
他明白了!
吴起写的这份东西,根本不是给他看的!
而是写给,楚王看的!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 告诉楚王:
我,吴起, 是你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一把可以帮你,斩断所有束缚的刀。
就看你,敢不敢用。
也看你,配不配用!
“疯子……真是个疯子!”
屈平沉默了许久。他的后背, 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
最终,他站起身,对着门外,沉声吩咐道:
“备车!”
“我要,进宫!立刻!马上!”
……
第六日的清晨。
当李赫,像往常一样,结束了早间的打坐时。
馆舍那扇紧闭了六天的大门,终于,“嘎吱——”一声,缓缓地打开了。
走在最前面的,不是莫敖屈平,也不是那些精锐的甲士。
而是一个身穿宦官服饰、面白无须的中年人。
那宦官手捧一卷明黄色的诏书,身后跟着两列手持节杖的宫廷侍卫。
他的脸上, 没有丝毫表情,声音尖细而平直,却带着一股令人无法抗拒的、属于王权的威严。
“大王有旨。”
“宣,魏人吴起,即刻入宫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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