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营帅帐,夜风如鬼哭。
油脂燃烧的焦臭味儿在帐内盘旋,烛火被扯得疯魔般乱舞,将吴起的影子投在羊皮地图上,拉扯成一头张牙舞爪的饕餮。
“禽滑厘,”吴起没回头,手指在那张枯黄的地图上轻轻叩击,指节泛白,“老鼠打洞的本事,墨家可曾荒废?”
这话太轻,轻得像情人耳语;又太重,重得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直接捅进了帅帐紧绷的空气里。
墨家钜子禽滑厘,那张像风干橘皮似的老脸猛地一抽。他浑浊的眼珠子里,倒映着吴起那身在此刻显得格外森冷的玄甲。
挖洞?
这简直是把墨家的脸面往泥坑里踩!
禽滑厘身后,一名年轻弟子“蹭”地一步跨出,脖子上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令尹慎言!我墨家机关术,乃夺天工、逆造化之学!云梯可凌云,冲车可碎城,哪怕是水攻火攻,也是堂堂正正的杀伐手段!让我们像阴沟里的耗子一样去挖土?”
“荒谬!这是对我墨家先圣的羞辱!”
年轻人的咆哮在帐内回荡,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闭嘴。”
吴起转身。
动作很慢,像是一头刚醒的猛虎在舒展筋骨。他那双眼,黑得发蓝,里面没半点怒气,只有一种让人骨头缝里冒凉气的冷漠。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谁说我要攻城了?”吴起嘴角扯起一丝弧度,狰狞,又带着几分玩味。
这一刻,李赫那来自两千多年后的灵魂,在吴起的躯壳里发出了嗜血的低笑。杀人?太低级。他是要诛心。
“我要这大梁城里的每一个人,从坐龙椅的魏击,到倒夜香的阿婆,只要耳朵还没聋,每一夜,每一刻,都得给我听着!”
吴起猛地俯身,脸逼近禽滑厘,声音压得极低,像来自九幽地狱的嘶吼:“听听那死神,在他们脚底下敲门的声音!”
禽滑厘枯瘦的身子猛地一颤,瞳孔剧烈收缩成针芒。
他懂了。
这哪里是攻城?这是一场凌迟!一场要把几十万人的精神活活剐碎的凌迟!
“墨家……领命。”禽滑厘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带着一丝莫名的战栗,甚至是一丝……对这种极致残忍手段的狂热,“三日。三日之内,老夫要让大梁城底,变成一座镂空的死人墓。”
大梁城,已经死了一半。
残阳如血,黏稠地泼在城墙上,几面破败的魏武卒战旗倒挂着,像死人伸出的舌头,无力地耷拉。城门楼上,前相邦公叔痤那颗脑袋已经风干了,空洞的眼眶死死瞪着城内的繁华,像在无声地尖叫。
绝望像瘟疫。
它顺着风,顺着水,顺着每一道墙缝,钻进了大梁城的骨髓里。
魏王宫。
这里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停尸房。
魏王已经整整两天没敢踏出寝殿半步。
他怕。
怕看见大殿上那空荡荡的武将队列,怕看见文官们脸上那种想藏又藏不住的、像看死人一样的眼神。更怕那如影随形的——
咚。
极轻,极闷。
像是有个看不见的鬼,躲在地板下面,用指节轻轻叩了一下。
魏王正瘫在王座上装死,这一下,直接让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了起来。
“谁?!哪个狗奴才在装神弄鬼!”
他拔剑,剑锋在空气里乱劈,发出凄厉的呜咽声。
大殿空旷,几盏长明灯惨白惨白的,照得那些跪伏在地的内侍像一群瑟瑟发抖的鹌鹑。
“大……大王……奴才……奴才什么也没听见啊……”老太监把头磕得砰砰响,血顺着额头流下来,混着冷汗,糊了一脸。
没听见?
魏王僵住了,手里那把象征王权的宝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难道是幻觉?
不!不是幻觉!
咚……咚……
又来了!
这一次,是从脚底板直接传上来的。那声音顺着腿骨,爬上脊梁,一直钻进脑仁里。沉闷,压抑,有节奏。
一下,两下。
就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巨人,正拿着一把生锈的钝锤,在大梁城的地基深处,一下一下地砸着。
咚(我们要进来了)。
咚(我们要把你的肠子掏出来)。
咚(你的魏国要完了)。
夜,深得像墨汁。
那声音不再遮掩了,它开始肆无忌惮,像毒蛇一样在大梁城的每一寸土地下游走。
城墙根下的流民窝棚里,还在吃奶的娃娃被震醒,哇哇大哭;深闺里的妇人死死咬着被角,缩成一团;守城的士卒面如金纸,把耳朵贴在冰凉刺骨的城砖上,听着那来自地狱的催命符。
流言,比刀子还快。
“听到了吗?那是地龙翻身!”
“屁的地龙!那是楚妖!那个吴起,他招来了阴兵,正在下面挖咱们的祖坟呢!”
“完了……全完了……大梁城要塌了……”
未知的恐惧,才是最锋利的刀。
魏王宫内。
咚……咚……咚……
那声音就在王座正下方,每一下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魏侯击的心脏上。
“别敲了……寡人求你了……别敲了!!!”
魏王疯了。
他把头冠扯下来狠狠摔在地上,披头散发,像个疯婆子。他双手死死抓着地毯,指甲都劈了,渗出血来,还在拼命地挖,仿佛想把那个藏在地底下的鬼给挖出来。
他想起了公叔痤那双死不瞑目的眼。
他想起了河西十万大军被屠杀时的惨嚎。
吴起这厮,好毒的心!
他不攻城,他在攻心!他在把大魏的尊严,把他魏击的胆气,放在石磨里,一点一点,碾成血水!
“噗——”
一口淤黑的鲜血,猛地从魏侯击口中喷出,溅在金碧辉煌的龙案上,红得刺眼,红得惊心。
他晃了晃,像一截朽烂的木头,重重地栽倒在王座上。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地底深处,依旧不急不缓、如同丧钟般的——
咚、咚、咚。
“来……来人……”
魏王的声音微弱得像游丝,带着无尽的凄凉,还有一种彻底被打断脊梁骨后的认命。
他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殿外漆黑的夜空。
“去……把那位……射降书的老大人……给寡人……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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