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尹府,书房。
天还没塌,雷先炸了。
窗外黑云压城,闷雷滚过屋脊,震得瓦片都在呻吟。屋子里没点灯,暗得像一口棺材。
“啪!”
一份军报被狠狠摔在紫檀大案上。
竹简散开,上面不是墨,是暗红的、干涸发黑的血指印。
蒲嚣,这个统领黑冰台、在阴沟里把心泡硬了的汉子,此刻喉咙里像是塞了把沙子,声音抖得厉害:“令尹,南疆……炸了。”
炸了。
这两个字带着一股子血腥气,扑面而来。
吴起背对着门,正盯着墙上那幅巨大的羊皮舆图。他没动,脊背挺得像杆枪。那双眼陷在阴影里,没有波澜,只有两汪深不见底的死水。
“讲。”
字少,却重。
蒲嚣吸了口气,鼻翼剧烈翕动,仿佛那股惨绝人寰的血腥气还在鼻端缭绕不去:“三天前,‘山鬼’那帮杂碎动了。”
“黔中城,没了。”
韩非正要去拿茶盏的手僵在半空,指尖一颤,滚烫的茶水泼了一手。他没觉着烫,只觉着一股寒气顺着脊梁骨往上窜。
“屠村?”韩非声音发飘。
“不,是屠城。”
蒲嚣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珠子里全是血丝,“守将赵破奴,麾下三千甲士,城中一万两千黔首……鸡犬不留。”
他顿了顿,从齿缝里挤出最骇人的一句:“心,都没了。一万五千颗心,被活生生剜走。那帮畜生还用人血在城墙上画符——鬼面图腾!”
轰隆!
窗外又是一记炸雷,电光惨白,瞬间照亮了韩非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一万五千人。
一万五千颗心。
这不是打仗,这是虐杀!是在楚国北伐大胜、举国狂欢的当口,有人狠狠一巴掌抽在了楚国的脸上,连皮带肉撕下来一块!
“蛮夷……安敢如此!”韩非猛地拍案而起,平日里的法家养气功夫喂了狗,他眼里喷着火,“这是宣战!这是把大楚的脸面踩在泥地里碾!”
书房里死一样的静。
只有窗外的雨,开始噼里啪啦地砸下来。
“宣战?”
吴起忽然笑了。
那是怎样一种笑啊,嘴角扯动,眼底却全是冰碴子,像刚从雪原上拔出来的刀,冷得扎人。
他缓缓转身,李赫那早已与古人吴起融合的灵魂,此刻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冷酷与清醒。
“韩非,你书读多了,心肠太软。”吴起的手指在舆图南端那个猩红的点上重重一叩,指节发白,“他们不是示威,是在逼我。”
“逼我把刚从魏国那个泥潭里拔出来的腿,再伸进南疆那个烂沼泽里去!”
吴起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大军一旦南下,就是丛林战,是烂泥潭。敌在暗,我在明。那一万五千条人命,不过是他们丢在陷阱上的肉饵。他们想耗死我们,想拖垮变法,想让北伐流的血白流!”
“令尹!”
蒲嚣扑通一声单膝跪地,膝盖骨砸得地砖闷响,“黑冰台请战!属下愿带三百弟兄摸进去,不把‘山鬼’那帮杂碎的皮剥下来做鼓,蒲嚣提头来见!”
“不准。”
两个字,硬邦邦的,没一点回旋余地。
吴起负手而立,目光越过两人,像是穿透了墙壁,看见了那个由欲望和鲜血构成的修罗场。
“现在去,就是送死。那是毒蛇窝,伸手就被咬。”
“那黔中的血……”韩非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掌心渗出了血珠,“就这么干看着?”
“血债,自然要血偿。”
吴起猛地回过头,那一瞬间,韩非仿佛看到了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睁开了眼。
“但怎么偿,我说了算。”
“传令!”
这一喝,杀气四溢,整个书房瞬间变成了森罗殿。
“命南疆防线,坚壁清野,死守不出!告诉守将,谁敢出城浪战,斩!”
“凡山林之中,不服王化、行踪鬼祟之部落,皆视为‘山鬼’同党——杀无赦!”
吴起手掌在虚空中狠狠一劈,带起一阵风声。
“再发榜文,昭告天下:一颗‘山鬼’的人头,赏十金!提供巢穴线索者,赏千金,封百户侯!”
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既然是野兽,就用野兽的法子。我要用金子,把百越买下来;我要让那群‘山鬼’,变成所有贪婪部落眼中的肥肉!”
“让他们狗咬狗,咬出一地毛!”
“而我们的刀——”
吴起猛地转身,手指死死戳向舆图的西面,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疯魔的狂热:
“必须依旧指着北方,指着西方!我们的根,在河西!”
……
三天后。
郢都城外。
风大得吓人,要把人的天灵盖都掀飞。旌旗被扯得猎猎作响,像无数冤魂在咆哮。
三万精锐,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片沉默的黑铁森林,钉在校场上。
没人说话。甚至连马都不敢嘶鸣。
那股子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逼得方圆十里的鸟雀都不敢落脚。
高台上,吴起一身玄铁重甲,身后猩红的披风在狂风中翻滚,像泼在天上的血。
太子熊昱站在他身侧,脸色苍白,嘴唇紧抿。他感到了恐惧,来自底下这三万头野兽的恐惧。
今天,不是庆功。
今天,是换血。
“这一仗,赢了!”
吴起的声音混着内劲,像滚雷一样在三万人头顶炸开,“大楚拓土千里,威震华夏!”
“大王说了,有功必赏!今日,不论你爹是谁,不论你是哪里的泥腿子,只问你腰上挂了几颗人头!”
他一把抓过韩非捧着的竹简,猛地扯开。
“都尉周平,先登破城,赏金百镒,晋爵‘五大夫’!”
“都尉甘茂,奇袭断后,赏金百镒,晋爵‘五大夫’!”
名字一个个砸下去,那是金子,是爵位,是特权。
但台下的黑铁森林,依旧沉默。这还不够,这还不足以点燃他们骨子里的火。
这只是给旧贵族看的戏。
吴起突然把竹简随手一扔,那竹简咕噜噜滚落在地,沾满了尘土。
他往前跨了一步,眼神像钩子一样,钩住了台下那一张张粗糙、黝黑、满是风霜和刀疤的脸。
“锐士营,什长,李狗蛋!出列!”
人群一角,一阵骚动。
一个五短身材、脸上横着道蜈蚣疤的汉子猛地一哆嗦。他愣在那儿,像是个被雷劈了的木桩子。
“狗蛋!令尹叫你呢!滚上去!”旁边的袍泽红着眼,狠狠踹了他一脚屁股。
李狗蛋,这个名字土得掉渣、在泥潭里打滚长大的大头兵,此时手脚并用爬上了高台。他不敢抬头,两条腿抖得像筛糠,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脑袋死死磕在满是砂砾的台面上。
“小……小人李狗蛋……”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抬起头来!”吴起一声暴喝。
李狗蛋浑身一激灵,本能地一抬头,撞进了一双威严如神的眼睛里。
“这一仗,你一个人砍了二十三个脑袋,身中七刀还在冲,是不是真的?”
“是……是真……”
“好!”
吴起的声音陡然拔高,压住了漫天的风声,“按新法,当晋爵‘公士’。”
“但大王有令,非常之功,当有非常之赏!”
铮!
吴起从侍从手里抓过一把青铜剑,还有一枚沉甸甸、冰凉凉的黑色铁印。
他大步走到李狗蛋面前,弯下腰,把那柄代表杀伐的剑,那枚代表权力的印,硬生生塞进了这个卑贱如泥的士兵手里。
粗糙的大手,碰到了冰冷的铜铁。
“从今天起,这该死的‘李狗蛋’死了!”
“寡人赐你名——李破虏!”
“封,河西屯田校尉!”
“赐,河西良田三百亩!赐,统兵三百!你去那片新打下来的地盘,给我屯田,给我练兵,给我杀人!”
吴起猛地抓住李狗蛋那还在发抖的肩膀,像提溜一只小鸡一样把他提了起来,让他面对台下那三万双充血的眼睛。
“李破虏!看清楚了!”
“你不再是庶民,不再是泥腿子,不再是谁家的奴隶!”
“你,是我大楚,新的——贵族!!”
轰——!!!
这一声,不像人声。
像是积压在地壳下万年的岩浆,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冲天而起!
整个校场在这一瞬间的死寂后,彻底疯了!
三万双眼睛瞬间变得通红,那是饿狼看见肉的眼神,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的疯狂。
封爵!授田!掌兵!
几百年来,这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公子王孙才能摸到的东西!那些东西离他们太远,远得像天上的月亮。
可现在,一个叫李狗蛋的烂泥,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一步登天!
月亮,掉下来了!
“校尉,王二麻!”
“校尉,赵四!”
……
吴起每吼出一个名字,就像是往干柴堆里扔进一把火把。
整整一千人!
一千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杀才,在这一天,被吴起亲手砸碎了身上的枷锁。
太子熊昱臧在高台上,看着下方那片已经陷入癫狂的黑色海洋。
他看着那些士卒脸上混杂着泪水、鼻涕、狂喜和狰狞的表情,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寒气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这哪里是军队?
这是一群刚刚尝到血腥味的狼。
这是吴起亲手放出来的、能把这个旧世道撕得粉碎的洪荒猛兽!
旧贵族的丧钟,敲响了。
在那震天动地的咆哮声中,一个由军功、鲜血和绝对暴力铸就的恐怖帝国,正缓缓睁开它那双猩红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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