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家之犬?
中山之狼?
楚悼王的问题,像两柄淬了毒的匕首,没有丝毫遮掩,不带一丝温度,黏糊糊地、直直地插向吴起的心脏!
这是一个死局!
一个完美的、摆在台面上的语言陷阱!
承认是犬,便是自承无能,摇尾乞怜。那,你就一辈子当条狗吧!
承认是狼,便是自曝野心,引君王猜忌。那,寡人现在就斩了你这头恶狼!
大殿之上,死寂一片。
那股陈腐的膏脂气味,此刻仿佛浓得化不开,让人窒息。
那数百道目光,此刻不再是审视,而是变成了贪婪的“围观”!
那些楚国的宗室勋贵们,脸上已经泛起了若有若无的、幸灾乐祸的冷笑。他们就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秃鹫,伸长了脖子,亮出了爪牙,在等着看吴起如何在这必死之局中,被撕成碎片!
他们见过太多前来投奔的客卿。
也见过太多人,倒在君王这看似随意的、第一句问话之下。
完了。
这个来自魏国的丧家之犬,已经完了。
可李赫,却只是静静地站着。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没有一丝的恐惧。
他甚至,对着王座之上的楚悼王,微微地,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像一把刀,割开了大殿中凝固的空气。
然后,他缓缓地,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之礼。
“回大王。”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臣,既不是犬,也不是狼。”
“轰!”
满朝文武,皆是一愣!
就连王座之上,楚悼王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里,也闪过了一丝意想不到的惊奇。
李赫缓缓直起身,目光坦然地,迎向君王的审视。
“臣,是一柄剑。”
剑?!
“犬,会摇尾乞怜,亦会背主求荣。”
“狼,会噬主求生,亦会反噬其身。”
“而剑,不会!”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铿锵有力,如金石交击!
“剑本身,没有意志!它的锋利,它的方向,全凭执剑之人的心意!”
“执剑之人,若想用它来开疆拓土,它便能斩将夺旗,无坚不摧!”
“执剑之人,若想用它来革除弊病,它便能斩断沉疴,去腐生新!”
“执剑之人,若只想将它束之高阁,它便会静静地,躺在鞘中,直到锈迹斑斑,化为凡铁!”
他顿了顿,冰冷的目光扫过大殿两侧那些脸色各异的勋贵,最后,重新落回到楚悼王的脸上。
“所以,臣究竟是何物,并不取决于臣自己。”
“而是取决于,大王您,这位执剑之人,想让臣,成为什么!”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他没有正面回答那个致命的问题,而是巧妙地,将问题本身,连同选择权,一同抛回给了提问者!
他既表达了自己绝无二心的忠诚,因为剑不会背叛,又毫不掩饰地,展现了自己那足以改变一个国家命运的、锋利无比的价值!
高明!实在是高明!
莫敖屈平那双始终半闭着的眼睛,此刻,终于睁开了一丝缝隙。他看着殿中那个不卑不亢的身影,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真正的欣赏。
而王座之上,楚悼王的脸上,也第一次,露出了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
他病态苍白的脸上,泛起了一丝兴奋的潮红。
有趣。太有趣了。
可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如同一道惊雷,从宗室贵族那一列中,轰然炸响!
“一派胡言!”
一名身穿紫色朝服、头戴玉冠的中年贵族,越众而出!
他面容倨傲,眼神阴鸷,正是楚国最大的宗室势力代表之一,阳城君!
“大王面前,岂容你这等巧言令色之辈,在此妖言惑众!”
阳城君对着楚悼王,重重一拜,随即猛地转身,用一种审判般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吴起!
“你说你是剑,没有意志,全凭执剑之人?”
他发出一声刺耳的冷笑,声音陡然拔高八度!
“那我倒要问问你!”
“当年在鲁国,你为了求得一个将军之位,不惜…… 手刃发妻,以证清白!”
“此事,天下皆知!”
“一个连同床共枕的妻子,都能为了功名而痛下杀手的人!你敢说,你没有自己的意志?! 没有自己的野心?!”
“你这柄剑,难道不是太过凶戾,太过无情,太过……噬主了吗?!”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大殿的中央!
“轰!”
所有勋贵的脸上,都露出了快意的神色!
来了!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任你舌灿莲花,任你巧言善辩。
“杀妻求将”这四个字,就是你吴起一生都洗不掉的污点!一个连妻子都能杀的人,他的忠诚,又有谁敢信?!
大殿之内,气氛瞬间逆转!
之前那些对吴起产生了一丝好奇和欣赏的目光,此刻,全都变成了鄙夷和厌恶!
就连楚悼王脸上那丝笑意,也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属于君王的猜忌!
他可以容忍一个臣子有能力,有野心。
但他无法容忍,一个臣子的道德,有如此巨大的瑕疵!
因为这代表着,不可控!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吴起身上。
这一次,他们想看到的,是他的惊慌,是他的失措,是他百口莫辩的丑态!
可他们,又一次失望了。
李赫的脸上,依旧平静。
他甚至没有去看咄咄逼人的阳城君,而是将目光,再次投向了王座之上的楚悼王。
仿佛,这满朝的文武,只有那一个人,才是他真正的听众。
“阳城君所言,句句属实。”
他开口了。
他没有辩解,没有否认,而是坦然地,承认了!
“什么?!”
满朝哗然!
所有人都没想到,他会承认得如此干脆!
“不错。”李赫的声音,没有丝毫的波澜,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冰冷的逻辑,“为了得到鲁君的信任,为了实现我心中的抱负,我杀了我那身为齐国人的妻子。”
“因为在当时,鲁齐两国,是死敌。”
“鲁君不信我,因为我的妻子,是齐人。他认为,我可能会因为枕边之情,而背叛鲁国。”
“所以,我必须向他证明。”
“证明在我心中,君臣大义,远在夫妻私情之上!国家的利益,远在个人的情感之上!”
他缓缓地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楚悼王那双充满了猜忌的眼睛,一字一顿,声如寒铁!
“臣以为,为臣者,当有为臣之觉悟!”
“为将者,当有为将之铁血!”
“若为将者,心怀妇人之仁,为私情而误国事,那才是对君王,对国家,最大的不忠!”
“我吴起,或许无情,或许残酷!”
“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所效忠的君王,为了我所服务的国家!”
“在鲁国如此,在魏国,亦是如此!”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冷得让人发颤!
却又像一块铁,硬得让人无法反驳!
他没有为自己的行为,做任何道德上的辩护!
他只是将这件最丑恶的、最不齿的私德污点,硬生生地,扭转成了一块证明他“绝对忠诚”和“绝对理性”的、 闪闪发光的功勋章!
他是在用最残酷的事实, 告诉楚悼王:
我,吴起,就是这样一柄无情的、绝对理性的、为了达成目标可以不择手段的剑!
我能为了鲁君杀妻。
自然,也能为了你楚王,去杀任何阻碍你的人!
包括……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瞥了一眼阳城君。
阳城君的脸,“唰”的一下,涨成了猪肝色!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无从下口!因为吴起的这番歪理,从一个君王的角度来看, 竟然……他妈的成立!
大殿之上,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一次,那些勋贵们的脸上,不再是幸灾乐祸。
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深深的恐惧!
他们看着殿中那个孤零零的身影,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头披着人皮的、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即将要择人而噬的恶鬼!
而王座之上。
楚悼王看着吴起,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眼中,猜忌与欣赏,恐惧与渴望,在疯狂地交织!
最终,他那病态苍白的脸上,再次,露出了一抹笑意。
那笑意,比之前,更加兴奋,也更加危险!
“好!”
他缓缓地, 吐出了一个字。
“好一个,无情之剑!”
“寡人, 准了!”
“从今日起,你吴起,便是我楚国的客卿!”
“不过……”他话锋一转, “楚国,不养闲人。寡人给你一个机会,来证明你这柄剑,究竟有多锋利。”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殿外,南方的天空。
“南边的百越之地,近来颇不宁静,时常犯我边境。”
“寡人命你,即刻启程,前往南疆。”
“给你残兵三千,粮草自备。”
“三个月内,若不能平定百越之乱……”
楚悼王的声音,陡然变冷,杀机毕露!
“提头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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