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都的夜,黑得像一团化不开的浓墨。风从窗棂缝隙里硬挤进来,带着呜呜的哨音,像极了深闺怨妇的哭嚎,又像是荒野上饿鬼的低语。
书房里没有点灯,只有案几上一盏如豆的油灯,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挣扎着爆出一朵惨白的灯花。
“啪。”
一声闷响,重物砸在紫檀木案上。不是那种清脆的拍击,而是湿哒哒、黏糊糊的钝响。
紧接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味儿,瞬间在干燥的空气里炸开,那是陈旧的血浆混合着南方腐烂沼泽特有的土腥气。
“南边,动手了。”
蒲嚣的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粗砺,干涩,每一个字吐出来都带着血沫子。他平日里是个稳重人,可此刻,李赫分明看到这位铁塔般的汉子,捧着茶盏的手在微微发抖。指缝间,渗着冷汗。
李赫只觉得头皮发炸,一股寒气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来了。
那个一直潜伏在岭南烟瘴之地,被当地蛮夷奉为神明的“山鬼”,终于在楚国变法这根弓弦绷得最紧的时候,亮出了淬毒的獠牙。
吴起坐在阴影里,没动。
他手里那根饱蘸朱砂的笔,此刻正死死抵在地图的南疆一角。笔杆子在颤,发出不堪重负的“格格”声,那是极度压抑后的愤怒。
“讲。”
一个字,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碎冰渣。
蒲嚣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似乎在吞咽某种巨大的恐惧:“三日前,南疆边陲七个村寨,鸡犬不留。”
“没留活口?”李赫猛地抬头,眼珠子瞪得溜圆。
“活口?”蒲嚣惨笑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若是单纯杀人也就罢了。可这帮畜生……他们不是在打仗,是在祭祀!”
他颤抖着指着案上那块染血的木牌,那是从尸堆里扒拉出来的,上面沾着黑褐色的血痂,隐约可见三条扭曲如蛇的线条,纠缠撕咬,仿佛活物般狰狞。
“两千三百一十二口人。”蒲嚣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老人、妇人、还有没断奶的娃娃……心都被剜了。整整齐齐两千多颗人心,被摆成了这个鬼画符!”
轰!
李赫脑子里嗡的一声。他仿佛看见了那炼狱般的场景:凄冷的月光下,尸山血海,蛮夷们如同野兽般狂欢,将温热的人心献祭给他们虚妄的神明。
这不是示威。这是宣战。
这是要用最原始、最暴虐的手段,把恐惧这两根钉子,死死钉进楚国人的骨头里!
“两千颗人心……”
黑暗中,吴起终于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亮得吓人,像是一头被逼到了绝境的孤狼。他缓缓站起身,大氅在身后猎猎作响,带起一阵劲风。
“好大的胃口。”
吴起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句情话,可听在人耳朵里,却像是利刃刮骨。
“我们撒出去的黑冰台暗桩呢?”
“死绝了。”蒲嚣痛苦地闭上眼,“连尸首都没找全。这群南蛮子就像是林子里的鬼,来无影去无踪。我们在明,他们在暗;我们是人,他们是兽!”
常规的战法失效了。
在这片莽荒的时代,面对一群没有固定据点、化整为零、甚至可能是被药物控制的死士,哪怕是装备精良的楚军,也不过是瞎子摸鱼,聋子听雷。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的风声更紧了,像是无数冤魂在窗外拍打求救。
良久。
“收网。”
吴起吐出两个字,干脆利落。
蒲嚣一愣,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把黑冰台剩下的人,全部撤回来!”吴起猛地转身,身上的杀气在那一瞬间如火山喷发,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既然那是鬼蜮,就别再拿人命去填那个无底洞!蠢货!”
他一把抓起那块腥臭的木牌,也不嫌脏,就那么紧紧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备车!进宫!”
吴起大步流星走向门口,每一步都踩得极重,像是要踩碎这漫漫长夜。
“对付这种躲在阴沟里的老鼠,既然抓不住,那就——放火!连着那片林子,连着那群鬼神,一起烧个干干净净!”
……
楚王宫,寝殿。
这里没有风,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药味,混杂着老人身上特有的腐朽气息,也就是俗话说的“死味儿”。
重重帷幔之后,楚王熊当像一截枯木般陷在锦被里。他的胸膛起伏剧烈,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嗬嗬”声,如同一个破败的风箱,在漏风。
“啪嗒。”
染血的木牌被扔到了龙榻前的金砖上。
这位垂死的君王费力地睁开眼,当他看清那上面的血咒时,原本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是对死亡本能的惊恐。
“呕——”
听着吴起冷漠地描述那两千颗人心的惨状,楚王猛地干呕起来,枯如树皮的手死死抓着床沿,指甲崩裂:“蛮夷……咳咳!这群……畜生!派兵!给寡人……剿灭他们!”
“剿不灭。”
吴起站在榻前三步远的地方。他没有跪,身姿挺拔得像是一杆折不断的枪,冷硬,无情。
“大王,那不是普通的野人械斗。那是一群疯子,一群把杀人当成吃饭喝水的死士!他们的刀很快,心很黑,背后……还有一双我们看不见的手在推!”
吴起往前跨了一步,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龙榻。
“寻常兵马进去,就是给这帮野兽送口粮。大王,想要剜掉这颗毒瘤,得下猛药,得动刀子!”
楚王剧烈地喘息着,眼神警惕地盯着这个权倾朝野的男人。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信任吴起的君主,而是一头护食的老兽。
“你……想要什么?”
图穷匕见。
并没有什么虚与委蛇。吴起缓缓伸出三根手指,在昏暗的灯光下,每一根都像是刺向王权的利刃。
“臣请大王,赐三权!”
“其一,南疆七郡四十二县,凡属兵马、粮草、民夫,皆归臣一人调配!违令者,斩立决!”
“其二,开国库、武库。前线所需,臣有权直接征调,无须兵部核准,无须朝堂议事!”
楚王的瞳孔猛地放大。这是要军权,还要财权!这哪里是去打仗,这是要去当南疆的土皇帝!
但这还没完。
吴起盯着楚王的眼睛,一字一顿,说出了那句足以让任何君王杀心大起、足以让九族尽灭的狂言:
“其三,战时南疆,臣要临机专断、先斩后奏之权!上至郡守封君,下至走卒黔首,阻我军机者,臣杀之——无罪!”
轰!
寝殿内仿佛落下了一道惊雷,震得人心肝发颤。
先斩后奏!杀之无罪!
“吴起!!!”
楚王猛地撑起半个身子,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嘶哑的咆哮声在殿内回荡,额头上青筋暴起,如蚯蚓般扭动:“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是想……想反吗?!”
这一声怒吼,耗尽了他最后的精气神。
面对帝王之怒,吴起没有退。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惊慌,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砰!”
他重重跪下,膝盖撞击金砖,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臣,不敢反!臣,不能反!”
吴起抬起头,目光如炬,直直地撞进那双充满猜忌、恐惧的帝王眼中。
“若无此权,这一仗必败!一旦山鬼北上,恐惧蔓延,南境四分五裂,大王百年之后,留给太子的,就不是万里江山,而是一个被群狼撕咬的烂摊子!”
“大王!”
吴起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丝悲怆,一丝决绝:
“这江山,是继续姓熊,还是被那群恶鬼分食,就在您一念之间!”
这句话,如同一柄尖刀,精准地刺入了楚王最柔软、最腐烂的心脏。
太子。
那是他唯一的软肋,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血脉延续。
楚王颤抖着,死死盯着吴起。他在赌,拿祖宗八百年的基业在赌,赌眼前这个男人的野心,大不过他的忠诚;赌这把双刃剑,只会伤敌,不会噬主。
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君臣二人的脸,明灭不定。
终于。
楚王眼中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那是权力交接时的落寞,也是孤注一掷后的虚脱。
他颓然倒回榻上,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瞬间苍老了十岁。
“……准。”
这一个字,轻得像风,重得像山。
“拿去吧……”楚王闭上眼,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干瘪的眼角滑落,渗入鬓角的白发中,“吴起,莫要……莫要负了寡人。”
吴起重重叩首,额头触地,久久未起。地上冰凉刺骨,他的心却是滚烫的。
“臣,必以死相报!”
……
东宫。
年轻的太子熊臧捧着那份沾血的密报,指尖泛白,骨节突出。
字字泣血,句句惊心。
胃里在翻江倒海,酸水直往上涌,但他死死咬着腮帮子,硬生生给咽了回去。他的目光越过雕花的窗棂,看向南方那片漆黑如墨的夜空,仿佛看到了漫天血色,听到了无数冤魂的哀嚎。
他知道,父王把手里最后一把利剑,交出去了。
那是楚国最后的赌注。
“先生……”熊臧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少年的狠劲,“接下来,该轮到这把剑,饮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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