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
第四十九声丧钟撞在青铜壁上,余音像把生锈的锯子,一下下锯着人的骨髓。
郢都城头,白幡如林。湿漉漉的雾气里裹着烧焦的纸钱味,黏在脸上,冷得透骨。
天极低。乌云像浸饱了墨汁的烂棉絮,沉沉地压在楚王宫的飞檐上,仿佛下一刻就要把这座八百年的古都压得粉碎。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熊臧坐在王座上。
那件黑底红纹的冕服太大了,沉甸甸地压在他瘦削的肩膀上。十二旒玉珠在他眼前晃动,把阶下那些模糊的人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他觉得冷。
那种冷是从脚底板钻上来的,顺着脊椎骨一路爬到天灵盖。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牙齿在打架,只能死死咬住舌尖,直到嘴里漫出一股咸腥味。
怕吗?
当然怕。
阶下跪着的这些人,哪一个是省油的灯?那些浑浊的老眼里藏着的,是贪婪,是算计,是等着看这只没牙的小老虎何时被撕成碎片的戏谑。
“呵。”
熊臧在心里自嘲地笑了一声。
孤家寡人。
原来这四个字,不是书简上干巴巴的墨迹,而是这般令人窒息的寒意。
突然。
咚。
案上的酒爵跳了一下。
咚、咚。
接着是地面。那坚硬的金砖仿佛变成了某种巨大兽类的鼓皮,开始有节奏地颤抖。灰尘簌簌落下,迷了人的眼。
这不是雷声。
是脚步声。
是数万人踩着同一个鼓点,把大地当成战鼓擂动的声音!
“报——!!!”
一声凄厉的长嚎撕开了死寂。传令兵跌跌撞撞地扑进大殿,满脸是泥,盔甲歪斜,像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嗓子里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
“令……令尹!令尹大人到了!!”
“五万南征军……兵临城下!!!”
轰!
这一声,比惊雷更炸耳。
满殿公卿,瞬间面如土色。
回来了。
那个在南疆把人头筑成京观的杀神,那个让小儿止啼的屠夫,在这个最要命的节骨眼上,带着一身洗不掉的血腥气,回来了!
这是奔丧?
不,这是逼宫!这是要把刀架在楚国的脖子上!
无数道惊恐、猜忌、幸灾乐祸的目光,像乱箭一样射向王座上的少年。
熊臧没有动。
他只是缓缓地,把手按在了冰冷的扶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青筋像细蛇一样暴起。
他想起了那个人教过他的话。
“为君者,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
少年深深吸了一口气,混着大殿内腐朽的檀香与外面的泥土腥气。再抬眼时,那双原本有些怯懦的眸子里,竟像是燃起了两团幽火,烧得那些大臣心头一颤。
他站了起来。
动作很慢,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决绝。
“慌什么。”
少年的声音还在变声期,有些沙哑,却像是在烧红的铁板上浇了一瓢凉水,滋啦一声,镇住了全场。
“备车。”
熊臧大袖一挥,冕旒后的双眼亮得吓人,仿佛两口出鞘的短剑:
“百官随行,随寡人出城,亲迎令尹凯旋!”
……
郢都城外。
风紧。
猎猎西风卷起黄沙,打在脸上生疼。
如果说郢都是一只瑟瑟发抖的待宰羔羊,那城外这五万大军,就是一群刚从修罗场爬出来的恶鬼。
静。
太静了。
五万人,五万匹战马,列阵于苍穹之下,竟连一声咳嗽都听不到。只有那面巨大的黑色“吴”字大旗,在狂风中疯狂扯动,发出“泼喇喇”的爆响,像是一头想要挣脱锁链的黑色巨兽。
这不是仪仗队。
这是纯粹的杀人技。
在这黑色的钢铁洪流前,立着一人。
他一身玄铁重甲,甲叶缝隙里早已变成了暗红色,那是洗不净的血垢。他按剑而立,身姿像是一座不可撼动的铁塔,投下的阴影,几乎要将洞开的城门吞噬。
李赫眯着眼,看着那扇缓缓打开的城门。
在这个时空挣扎了这么久,他早就不信什么“金手指”了。他信的,只有手里的剑,和身后的兵。
视野里,出现了一个瘦小的身影。
没有护卫,没有仪仗。
那个少年穿着不合身的宽大王袍,踩着满地黄沙,一步,一步,孤身向这五万虎狼之师走来。
像是一只刚刚长出乳牙的小兽,独自走向了一头史前巨兽。
李赫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像。
太像了。
这股子倔劲儿,这股子明明怕得要死却死撑着不肯低头的狠劲儿。
距离,三十步。
李赫能看清熊昱脸上细微的绒毛,还有那双让他都感到心惊肉跳的眼睛。
那里面不再是依赖,不再是孺慕。
是野心。是渴望。是对权力的极度饥渴,像是一团要把天地都烧干的烈火!
“太傅。”
熊臧停住了。风吹乱了他的长发,却吹不动他如松柏般挺拔的脊梁。
“你,回来了。”
这三个字,轻得像风,重得像山。
李赫眼皮一跳。
结束了。那个会躲在他身后拽着他衣角喊“老师”的孩子,死在了昨日的丧钟里。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楚王。
咔嚓!
一声脆响。
李赫单膝重重砸在地上,膝盖下的硬土瞬间龟裂!
甲叶碰撞,发出金石之音。
他双手高举,掌心之中,那枚象征着楚国最高兵权的虎符,在夕阳下折射出令人胆寒的血光。
“臣,吴起,幸不辱命!”
声音低沉,带着沙砾磨过咽喉的粗砺感,在旷野上回荡:
“南疆已平,四境皆安!请大王收回兵权!!”
风停了。
百官们屏住了呼吸,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
这是一道送命题。
接了,是君臣相疑,自断臂膀;不接,是主弱臣强,大权旁落。
怎么选?
熊臧动了。
他伸出了手。那只手苍白、纤细,甚至有些微微颤抖,但在这一刻,却稳如磐石。
他没有去碰那枚虎符。
他的手,径直落在了李赫冰冷的、带着血腥气的护腕上,用力——
托起!
“太傅,你这是做什么?”
熊臧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有些刺耳,却在这旷野之上炸响:
“父王临终前曾言,太傅,乃我大楚之利剑!!”
少年猛地踏前一步,死死盯着李赫的双眼,鼻尖几乎要触碰到那冰冷的面甲:
“剑,不可一日无主!”
“更不可自废其锋!!”
轰!
李赫猛地抬头,瞳孔剧烈收缩。
他看到了什么?
他在这个少年的瞳孔深处,看到了一头正在苏醒的饕餮。那是一种要吞噬一切、打破一切的疯狂!
“这兵权,寡人不要!”
熊臧反手扣住李赫的手腕,指甲深深陷入甲缝,力道之大,仿佛要嵌入肉里:
“寡人不仅不收,还要将这楚国万里的兵马,尽数交托于太傅之手!”
“寡人只要太傅答应一件事——”
少年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如同金石撞击,震碎了周围所有的质疑与恐惧:
“寡人要太傅做寡人的剑!做大楚的刀!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是九幽黄泉,太傅也要为寡人杀出一条血路!!”
“这天下,寡人要太傅替寡人去打下来!!!”
狂风呼啸,卷起漫天黄沙,迷了人眼。
李赫看着眼前这个近乎癫狂、却又无比清醒的少年君王,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
彻底沸腾了!
《吴子》有云:“气机所动,虽千万人吾往矣。”
他本以为自己养出了一头狼。
没想到。
他亲手养出来的,是一条吞天噬地的龙!
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与豪情在胸腔激荡。
去他娘的历史。
去他娘的宿命。
既然这世道要把人逼成鬼,那索性就陪这个疯子把天捅个窟窿!
李赫缓缓收回虎符,嘴角勾起一抹令百官胆寒的弧度,那是狼顾之相,也是枭雄之笑。
他再次深深拜下,额头重重磕在染血的土地上,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子血淋淋的痛快:
“臣……遵旨!!”
“愿为大王,剑指天下,至死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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