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钟撞了三下,余音像是老迈的更夫咽下的最后一口气,在空旷的大殿梁柱间盘旋不去,听得人牙根发酸。
朝会散了。
百官退得极快,皂衣黑冠如同一股受了惊的浊流,争先恐后地涌向宫门。每个人都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缩进领子里,生怕走慢了一步,被丹陛上那股尚未散去的帝王寒气给冻伤。
只有吴起没动。
他站在大殿正中,脚底仿佛生了根,死死钉在金砖之上。
李赫觉得自己的灵魂在这具名为“吴起”的躯壳里打了个冷战。那是一种被猛兽盯上的触感,顺着脊梁骨一寸寸往上爬,激起一层细密的栗。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那重重叠叠的珠帘,刺向那个渐渐隐没在阴影里的背影。
年轻的楚王走的很稳,每一步落在金砖上,都听不见声响,却震得人心头发颤。那个曾经会因为紧张而攥住他衣袖、眼神清澈如鹿的少年,死了。
死在了刚才那轻飘飘的一句诏令里。
“设总理台,分理政务。”
仅仅八个字,甚至没有见血。
李赫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檀香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铜锈味。这就是权术。那少年甚至不需要拔剑,只用了一道令,就从权倾天下的“令尹”手中,生生撕下了一半的肉。
这就是王。
猛虎出笼了,第一口咬的,竟是饲虎人。
“令尹……”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低唤,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韩非不知何时站在了侧后方。这位日后将把人心算计到极致的法家大才,此刻那张常年波澜不惊的面瘫脸上,竟裂开了一道名为“惊惧”的缝隙。他嘴唇蠕动,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颤抖:
“大王这是在掘根。令出多门,权柄下移……这是乱政之始啊!”
李赫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转过身,动作僵硬得像具锈蚀的铁偶。
看着韩非那双惊惶的眼,李赫突然笑了。
那笑容挂在吴起刚毅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像是一团在冰雪中燃烧的幽火。
“掘根?”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看透世情的荒凉,“非也。他不是要毁了新法。”
李赫伸出手,拍了拍韩非僵硬的肩膀,掌心滚烫。
“他是在告诉我……他出师了。”
说罢,他大袖一甩,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声,大步迈向宫门之外。
夕阳如血,泼洒在巍峨的宫墙上。那道孤绝的身影逆光而行,仿佛背负着整个楚国即将沉沦的黄昏,虽千万人,吾往矣。
韩非怔在原地,望着那背影,只觉得喉头哽咽,那句“小心”终究是没能说出口。
……
夜深了,风却更急。
郢都城南,鬼市。
这里是阳光照不到的烂疮,充斥着腐臭、霉变和欲望的味道。一座早已被贴上封条的废弃公侯府邸,在夜色中如同一具被剔空了血肉的巨兽骸骨,静默地趴伏着。
地下密室。
空气浑浊得仿佛能拧出尸水来,几盏如豆的油灯明灭不定,将墙上的影子拉扯得张牙舞爪,宛如一群索命的恶鬼。
“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破了死寂。
上蔡君坐在上首,手里摩挲着一只缺了口的粗陶碗。自从上次清洗中“断尾求生”散尽家财,这位曾经锦衣玉食的贵胄,如今已瘦脱了相。那张曾经满是油光的脸,此刻干瘪枯黄,眼窝深陷,活像刚从坟堆里爬出来的厉鬼。
但他眼里的光,却比厉鬼还要毒。
“听见了吗?”上蔡君的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刺耳,带着一股子血腥气,“那小狼崽子,长牙了。今天朝堂这一刀,砍得好啊!直接砍在了吴起的命门上!”
“令尹失势,君臣离心!”
黑暗中,一个屈氏残党猛地探出身子,浑浊的眼珠子里满是怨毒的红丝,“这是天赐良机!咱们是不是该……”
他比划了一个割喉的手势,嘴角抽搐着,露出森森白牙。
“蠢货!”
上蔡君猛地将陶碗砸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碎片四溅。
“杀吴起?现在杀他,就是帮那小狼崽子收拢兵权!那是替他人做嫁衣!”上蔡君猛地站起身,枯瘦如鸡爪的手指死死扣住桌面,指甲崩断了,渗出血来也浑然不觉。
他喘着粗气,眼神在忽明忽暗的灯火下显得格外阴森,宛如一条正在吐信的毒蛇。
“硬挡新法,那是螳臂当车,那是找死。”
他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毒汁:
“吴起那个疯子不是要推行新政吗?好!我们帮他!”
“不仅要帮,还要帮他做得更绝!更狠!更不留余地!”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上蔡君凑近灯火,火光照亮了他脸上一道道狰狞的褶皱,他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他吴起要迁徙三十万户去实边?好!我们动用所有暗线,帮他凑够五十万!不仅是平民,连那些富农、小吏,全给他赶过去!让楚国腹地十室九空,哭声震天,让这郢都的每一寸土都浸透怨气!”
“他要修筑千里驰道?妙极!我们把工期给他缩短一半!监工换成最狠的酷吏!让民夫不分昼夜地干,把尸体给我填进路基里!让每一寸驰道都流着楚人的血!”
“他要建稷下学宫招揽天下贤才?甚好!把我们各族最纨绔、最嚣张、最没脑子的子弟全送进去!让他们去嫖宿,去斗殴,去把那圣贤之地,变成藏污纳垢的烂泥塘!”
嘶——
密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哪里是计谋?这分明是绝户计!
这是要把吴起的新政,从救命的“治国良药”,变成一碗让整个楚国肠穿肚烂的“剧毒鹤顶红”!
这就叫——捧杀!
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然后在最绚烂的时候,让他万劫不复!
“诸位,”上蔡君张开双臂,仿佛拥抱着即将到来的毁灭,眼中闪烁着疯狂的磷火,“我们要把这一桩桩、一件件由我们亲手制造的‘暴政’,通过那个新设立的‘总理台’,如雪片般飞到那位年轻气盛的大王案头。”
“我们要让那小狼崽子亲眼看看,他最信任的太傅,是如何把他爹留下的江山,变成人间炼狱的!”
上蔡君猛地吹灭了油灯。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只剩下他那阴森如来自九幽的声音,在死寂中回荡:
“我们不需要脏了自己的手。我们只需要静静地等着,等那位大王,亲手把毒酒端到吴起的嘴边,然后……看着他喝下去!”
……
城外,考工室。
这里是另一番天地。
炉火冲天,热浪滚滚,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焦炭的味道,那是战争的气息。
吴起并不知道一张针对他的死亡大网已经张开。他站在高台上,火光映照着他刚毅侧脸,宛如铁铸。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瞬间在滚烫的地面上化作白烟。
在他脚下,第一批五百具刚刚出炉的“楚王弩”,正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幽蓝寒光,被工匠们小心翼翼地装上蒙着黑布的战车。
机括咬合的咔嚓声,清脆冷冽,听在吴起耳中,却是这世间最美妙的乐章。
那是力量。
在这个礼崩乐坏的世道里,唯有这冰冷的铁与火,才不会背叛。
他的目光越过了这火热的工坊,越过了繁华虚幻的郢都,甚至越过了楚国的边境。
他看向了西方。
那里,秦国的战车正隆隆作响;那里,另一场更为彻底、更为残酷的变革正在酝酿。
“起风了。”
吴起喃喃自语,手掌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指节用力到发白。
他不想输。
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是刀山火海,哪怕最后会被这把火烧得尸骨无存……
“那就让这把火,烧得更猛烈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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